从临沂北站出来,往南开。沂河贴在左手边,灰绿灰绿的,闷着头挪。过沂河的时候堵了一阵。电视塔杵在河边,瘦高个儿。

坊拥墨亭忆右军 作者供图
下了桥拐进老城,街窄了,树密了,声音一下子扑上来。洗砚池街到了。
远远看见一座牌坊,石麒麟蹲在基座上。牌坊后头是御碑亭,亭子里立着碑,刻着乾隆的诗。碑底下压着只石龟。脖子伸得老长,脑袋磨得发亮。一个小女孩骑在龟背上,她妈喊了好几声,不下来。石龟驮着乾隆的诗,驮着一个不肯下来的孩子。脖子越伸越长,脑袋越磨越亮。

踏阶来谒晋时贤 作者供图
从亭子往右走,几步就到南门。青砖门楼,不高,檐角翘着。门楣上黑底金字,“王羲之故居”,启功写的。两边一副对联:“北国普照南国戒珠尽右军故里,西晋砚池东晋兰亭皆书圣遗迹。”门槛是水泥的,中间踩凹了一块,亮亮的。一个小孩从里头跑出来,绊了一下,回头喊她妈。她踩的正是那道凹。不知道多少孩子绊过这儿。
进门左拐,池子就在跟前。

云影垂杨映砚池 作者供图
池水碧绿,树影落在里头,风一过就晃。池边立着块碑,像摊开的书,刻着“洗砚池”三个字。岸边老柳,绿里透黄,柳丝垂进水里。阳光一照,泛着一层暖黄的光。
风来了,柳梢扫开水面,倒影碎了,过会儿又慢慢聚拢。
池心有个小洲,水杉挺高,一座亭子藏在树里头。
我蹲下来,手伸进去。水不深,指尖碰到池底的泥,温的,滑的。秋日正午的太阳把水晒透了。泥是黑的。
他大概也蹲过这儿。墨散在水里,黑乎乎一团,沉下去又浮上来。都说他临池学书,池水尽墨。
池边的青石上留着他蹲出来的凹痕,浅浅的,得用手摸才摸得出来。我伸手摸了一下。热的,太阳晒的。
我想象那些冬天。水把指节冻得通红,墨化得慢,得一圈一圈搅。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净。蹲久了站起来腿发麻,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挪。那时候这池子还没有名字,柳树也没有这么老。他也不是什么书圣——就是个孩子,天天来,天天涮笔。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池水越来越黑。他呢。

林下羲之坐观鹅 作者供图
园子深处有尊铜像。少年王羲之盘腿坐在石头间,一手展卷,一手指着前面。两只铜鹅,脖子弯着,凑在一块儿。
脸磨得发白,袍子光光的,下巴那儿凹进去一小块,不知叫多少人摸过。我也伸手碰了一下。温的,太阳晒的。那块凹痕被摸得特别光滑,像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

高台静晒晋时书 作者供图
晒书台在后头,青砖砌的,十来步见方。据说他常把纸卷抱上来,摊开,四角压着石头。石头还在,纸没了。

门穿深祠风留墨 作者供图
故居后来给了寺庙,开元寺、天宁万寿寺,最后叫普照寺。王右军祠在普照寺左边,夹在寺和洗砚池中间。里头供着王羲之的塑像,长胡子,握着笔,坐得端端正正,眼睛往下看。
祠里大厅摆着《兰亭序》《十七帖》《丧乱帖》的复制品。脚在《丧乱帖》前头慢了。那些字挤着,歪着,斜着,墨是颤的。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老了。在江南,离临沂一千多里。有人从北边来,说北边打仗,祖坟给乱兵烧了。他就写了这几个字。写完搁笔,大概坐了很久。那地方他再没回去过。有些地方,回去了。有些,没有。
他在这池边蹲了七年。然后在江南待了五十年。
前头那七年,天天蹲这儿涮笔。后头五十年,再没回来过。
我从江南来。他离开的地方,我来了。
永和九年,他喝醉了写了篇序。那是后来的事了。他蹲在这池边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从出口出来,又回到御碑亭前头。车来车往,喇叭声一阵接一阵。石龟驮着乾隆的诗,脖子伸着,望着街。那个小女孩已经下来了。龟背上空着,那一小块磨亮的地方被太阳晒着。
我伸手摸了一下。热的。太阳晒的。
池沿的凹痕还在。晒书台还在。铜像下巴还凹着。
风来了,柳条扫一下水面,又扫一下。
水底的泥是黑的。(作者 张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