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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何必曾相识
2026-05-19 10:40:40   来源:中新网浙江

  应朋友周先生之邀,开启九江之行。从杭州西站坐上高铁,一路向西。

  行至衢州站,邻座上来一位年轻女子。旅途中常有此等际遇,起初也没太在意。我在埋头写作,她在不停接打电话,从隐约听到的一些通话内容和口音判断,她应该是企业高管,浙东一带人。列车过了都昌站,快到九江时,我们才都空了下来。经简短交流,原来她是诸暨人,经营一家旅游设施企业,常在外面奔波,在国内具有一定知名度。更巧的是,我们竟然有许多共同的朋友,她还参与过我家乡某景区的提升改造规划。你看,世界就是这么小,人生旅途常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相遇。

  傍晚,至九江,入住一临江酒店。

  次日清晨,推开窗眺望江景。浩浩荡荡的长江横在眼前,江面宽阔得有些出人意料。据说江对岸就是湖北了。我不由想起杜甫的诗句:“浩浩终不息,乃知东极临。”千年前的诗人看到的,大约也是这般景象吧。

  上午陪同周先生忙完差事,九江的朋友在一家地方特色餐厅为我们接风。庐山石鸡、鄱阳湖胖头鱼、都昌豆参、九江米粉,满满摆了一桌。石鸡肉质细嫩,胖头鱼鲜美无比,豆参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香。这些风味,是九江人日常的味道,也是远客初到时最先记住的滋味。

  下午去了江边的几处景点。首先来到琵琶亭。它因白居易《琵琶行》而得名。历史上的琵琶亭几易其址,却始终徘徊于浔阳江畔,仿佛离不开那一夜的江月和琵琶声。眼前的琵琶亭是仿唐式建筑,飞檐翘角,朱柱黛瓦,气势恢宏又不失清雅。亭台层叠,回廊曲折,主楼高耸,两侧配以碑廊与诗墙,将唐代建筑的开阔疏朗与现代园林的精致融为一体。拾级而上,江风拂面,极目远眺,长江如练,舟楫往来。亭前有一尊白居易的汉白玉雕像,诗人手持诗卷,神情落寞,目光投向江面,似乎仍在等待那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我们在负一楼观看了“江州司马白居易”主题展。关于白居易的生平,我原本就知道一些,但看了展览,更觉亲切——毕竟,我与《琵琶行》的缘分,算得上深了。

  我中文专业毕业,学生时代就背诵过《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那些句子,早就刻在脑子里了。后来做了中学语文老师,又教过《琵琶行》。站在讲台上,面对一双双年轻的眼睛,我一遍遍解释“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深意。可说实话,那时我自己也未必真正懂得——有些诗句,不经过岁月的浸泡,是品不出味道的。如今真的站在这浔阳江头,看江水东流,听船笛呜咽,才恍然明白,白居易写的不只是琵琶女的沦落,更是每一个在人生旅途中辗转奔波的人共同的心事。

  离开琵琶亭时,经售票员王女士推荐,我们去附近一家茶馆小坐。茶馆不大,临江而设,青砖木窗,古朴雅致。有本地艺人弹唱《琵琶行》曲艺。那调子带着浓重的九江口音,粗犷中透着苍凉,用的乐器也是琵琶,唱腔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私语。初听有些陌生,但听着听着,竟觉得比单纯诵读更多了几分人间况味。艺人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声音时高时低,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我忽然明白,白居易当年听到的,未必是长安城里精致的乐曲,倒更像是这样带着泥土气息的、从民间生长出来的声音。那一刻,“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离开茶馆,乘景区观光车去锁江楼塔。车在江畔行驶,江景一幕幕从窗外闪过,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锁江楼塔位于浔阳江畔的回龙矶上,据说古时为祈求风调雨顺和文风昌盛而建。塔为楼阁式砖石结构,七层六面,高约三十余米,塔身呈青灰色,斑驳中透出岁月的沧桑。底层有石阶盘旋而上,每层皆有檐口与门窗,造型挺拔而稳重。回龙矶是江边一处突出的石矶,江水至此受阻,激流回旋,故而得名。塔建于其上,既镇水患,又兴文运。站在塔下仰望,塔顶的铜葫芦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几只江鸥盘旋其间。我不禁想,古人建塔于此,大约不只是实用,更是一种信念——相信高耸的塔尖可以上达天听,祈求一方的安宁与昌盛。这信念本身,就值得敬畏。

  从锁江楼塔出来,步行不多远便是浔阳楼。九江古称浔阳,楼因此得名。初为民间酒楼,雄踞江畔,历来是文人云集之地。真正让它名声大噪的,是施耐庵《水浒传》里的宋江——那位山东郓城的小吏,在浔阳楼上醉题反诗,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浔阳楼为三层檐歇山顶建筑,飞檐翘角,气势雄浑。楼前有石阶,两侧置石狮,正门匾额“浔阳楼”三字苍劲有力。我们逐层参观:一楼有水浒故事的大型壁画,宋江、李逵等人物栩栩如生;二楼陈列九江历代文人的诗赋题咏,李白、白居易、苏轼都曾在此留下足迹;三楼是凭栏观景的最佳处。登临三楼,推开雕花木窗,长江豁然横陈眼底,江天一色,帆影点点。凭栏远眺,想象当年宋江在此借酒浇愁的样子,倒也有几分感慨。他那时也不过是个被发配的小吏,心中的愤懑无处宣泄,只好题诗于壁。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失意人,只是古人醉了可以题诗,今人醉了,大约只能发朋友圈了。

  参观完浔阳楼,我们在楼外沿着滨江步道一路向西漫步。傍晚时分,江风拂面,夕阳洒在江面上,碎金般闪烁。江波层层推向岸边,拍打着石堤,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九江长江大桥横跨南北,车流如蚁,桥塔在暮色中勾勒出剪影。正是白居易诗中“浔阳江头夜送客”的意境,只是眼下不是秋天,也没有送别的愁绪。走不多远,遇到一对中年夫妻,抬着一条足足一米多长的白条鱼,银光闪闪,尾巴还在微微摆动。说是刚从江边垂钓者手里花三百多元买来的。我驻足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样的江鲜,如今是越来越难得了。江还是那条江,但江里的鱼,江边的人,江上的故事,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们沿江一直往西,最终来到九江租界旧址。近代七大洋行之一的英亚细亚公寓旧址还在,红砖小洋楼,拱形门窗,阳台的铁艺栏杆爬满了藤蔓,带着复古的风情。走进九江租界旧址博物馆,了解九江开埠的历史。那些老照片和旧物件,默默诉说着这座江城的沧桑——从三国时期的浔阳,到唐宋的文人荟萃,再到近代的通商口岸,九江的每一步都印在江水里。江水流走了时间,却流不走记忆。

  晚餐是滴滴师傅推荐的,在深夜食堂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吃小龙虾。师傅说,那家店的清蒸小龙虾最地道。我们点了二百三十八元一份的,端上来满满一大盘。虾壳青红,个头匀称,剥开来虾肉雪白紧实,蘸一点姜醋汁,清甜鲜美,肉质弹牙。一吃口感特好,马上又加了一份。在这样的小店里,和友人剥虾喝酒,谈天说地,倒比在酒楼里正襟危坐自在得多。虾壳堆了一桌,手指沾满汤汁,这样的烟火气,才是旅途中最踏实的慰藉。

  第三日上午,乘高铁返杭。列车启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九江的方向。这座江边的小城,因为一篇诗文、一座楼、一江水,在千百年间不断被书写和记忆。而这一次,我也留下了一点自己的痕迹——不是在纸上,而是在心里。

  回程路上,又想起那位在高铁上偶遇的女士。我们互加了微信,她说下次来杭一定拜访,后来又特意在微信中留言:“在诸暨等您”。旅途中的相遇,往往如此——素昧平生,却仿佛早有安排。这不正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么?就像我与《琵琶行》从书本走到江畔,用了整整二十多年;而白居易笔下的浔阳江头,从唐代流淌到今天,还将继续流淌下去。列车飞驰,窗外的原野一片青绿,九江已在身后,而那一江浩浩汤汤的水,却好像还在眼前。(作者 尹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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