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浙江新闻11月3日电（黄彦君 向前）浙江南浔和孚荻港村，古称荻溪，因河港两岸芦苇丛生得名。这个面积6.3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到四千的江南村落，近三百年间走出五十余位进士、十二名举人、两百余名太学生和贡生，地质学家章鸿钊、民族企业家章荣初、历史学家章开沅，都出自这里。

　　荻港人口中，章姓占了将近三成。今年78岁的荻港村原党委副书记章金财，是章氏族人寻根的重要联络人，也是《吴兴荻溪章氏家乘》五修工作的推动者之一。在他看来，荻港文脉兴盛的答案，就在那些泛黄的族谱书页里。而这些书页能被重新翻开，靠的是散落各地的章氏后人一次跨越六十六年的接力。

浙江南浔，章氏家谱相关资料（资料图）。南浔区融媒体中心供图

　　族谱第一页 没有名字的人

　　据华中师范大学原校长、著名历史学家章开沅先生生前介绍，最早的章氏族谱现藏于日本东洋文库，为明代所修。谱中记载，荻港章氏一世祖来自绍兴会稽道墟村，是个撑着小船到荻港谋生的渔夫，在芦苇荡边捕鱼度日。他连名字都没留下，二世祖同样无名无考，直到五世皆一脉单传。

　　“一个家族能诚实地记下祖先的无名，这本身就是一种底气。”章金财说。这种不攀附、不虚构的态度，后来成为荻溪章氏家乘最要紧的传统。章开沅曾在文章里专门提到，这部家乘从三修开始就定下规矩：先世无考，便以迁荻始祖为第一世，绝不勉强攀附往古的辉煌世系。他称这是家乘“三善”中的第一善，谱传的价值，首在真实。

　　转折出现在第六世。六世祖章嘉猷生在明末，十四岁就为家计奔走四方经商，所幸积下些家底，晚年被地方推举享受“乡饮介宾”的荣誉。族谱和府志记载，他不仅为章氏后来的繁衍打下经济基础，对荻港的集镇建设和民风改善也有贡献。

　　文化上的转折，要到清代康熙盛世才真正到来。章氏开始求学求知、培养子弟。第八世章有大在雍正八年殿试考中进士，是荻港第一名进士。此后近三百年，章氏“甲科接踵”进入仕途，先后形成二十个堂口，鸿仪堂、三瑞堂、清芬堂、承志堂、成绪堂、振麟堂……每个堂号背后，都是一房人的耕读故事。

　　一所书塾和四十八字家训

　　如果说第六世完成了从“渔”到“耕”的转变，那从第八世开始，章氏才算真正走上“读”的路。撑起这条路的，是一套朴素但严密的家族制度。

　　清代乾嘉年间，章氏族人创办积川书塾，取荀子“土积成山，水积成川”的意思。这所家族书塾世代培养章氏子弟，不只教应试，也重诗文。从康熙到民国，章氏族人几代人写作、收集、整理，编成《荻溪诗存》，收了110位诗人、1615首诗作，算得上一部荻港的耕读长卷。

　　跟书塾配套的，是章氏家训。全文四十八个字，句句实在：传家靠读与耕，兴家靠俭与勤，安家靠让与忍……章金财说，这套家训在荻港传了几百年，直到今天，村里人教育孩子还常挂在嘴边。

　　荻港章氏对待“走出去”的态度，也值得注意。

　　章开沅生前提出过一个说法，叫“随寓占籍”。大意是，荻港章氏既有落地生根的移民精神，又有落叶归根的乡土情结。清朝中叶以后，吴兴一带空间有限，章氏族人开始往外走，经商、游幕、投军、做官、留学，什么路都有。中国地质学会首任会长章鸿钊1903年公费赴日留学，回国后在大学讲授地质学；他儿子章元龙后来成了“中国人造水晶之父”。民族企业家章维藩、章荣初，民国唐山工业学校校长章宗元，这些名字散在不同领域，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湖州荻港。

　　我和我的儿子能入家谱吗？

　　族谱还有一重意义：它是散落各地的章氏族人之间的精神纽带。

　　1987年，时任华中师范大学校长的章开沅来荻港寻根。他这一支属清芬堂，自十二世祖外出游幕，几代人在河南、山西、安徽、上海为官经商，但子孙籍贯始终填“吴兴荻港”。章开沅后来写过，回到荻港让他“重新找到作为归宿的精神家园”。

　　更广为人知的是“瑞典王子”罗伯特·章的寻根故事。罗伯特·章是荻港章氏鸿仪堂十七世，祖父章祖申是光绪甲辰科进士，当过民国驻瑞典、挪威全权公使；父亲章宗琦自幼随父赴欧，在瑞典长大。罗伯特·章生在瑞典，母亲改嫁瑞典亲王后，他成了亲王继子，享有王室待遇。但在那个瑞典家庭里，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始终摆着祖父从中国带去的青花瓷器和一百多年前的委任状。

　　1997年，罗伯特·章通过中国驻瑞典大使馆和国务院侨办请求协助寻根。湖州方面多方查找，最终在沈家藩老人保存的章氏家谱里，找到了鸿仪堂十五世章祖申的名字。

　　1998年3月31日，罗伯特·章带着夫人不远万里到了荻港。在鸿仪堂祖屋里，罗伯特·章在族谱中找到了祖父和父亲的名字。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章金财和在场的族人：“我和我的儿子，能入家谱吗？”

　　章金财说，那一刻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族人当即应下，按辈分给他取名“德瑞”——德字辈，生在瑞典；儿子取名“泽泉”，让荻港章氏的根在瑞典续下去。

　　这些寻根故事背后，靠的是一本旧谱。但旧谱总有散失的风险。1944年完成最后一次修谱，此后荻港章氏家谱续修工作中断66年。族人散居各地，音讯渐疏，续修的事长期没人牵头。直到2010年，上海东华大学教授章宗诚、无锡章德英、澳大利亚章宗鄰和上海章祖欢等人，走遍全国各地联络族人，寻访旧谱残卷，核对支系。2019年，《吴兴荻溪章氏家乘》五修本终于出版。

　　“这不是几个人关起门来能做成的事。”章金财说，五修过程中，北京、上海、南京、杭州、无锡乃至海外的章氏后人，有的提供家藏旧谱，有的寄来信札照片，有的负责校勘，有的出资印行。一套家谱背后，是一张遍布各地的协作网络。

　　新一代也在接棒。比如，现任北京矿冶科技集团金属材料研究所所长章德铭是荻港章氏家谱修缮委员会的编写负责人。像他这样从荻港出去的章氏青年，正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家族文脉的整理中来。

　　从日本东洋文库的明代孤本，到沈家藩老人手里的旧谱，再到2019年的五修新谱；从一个没留下名字的绍兴渔夫，到散居世界各地的章氏后人，这些线索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荻港的文化密码，不在某一位天才的横空出世，而在一个家族几百年里对“读与耕”“俭与勤”这些朴素信条的坚守，在一代代人对真实的较真中，在那些跨地域、跨时代的接力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