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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岛枕海记
2026-08-13 13:33:21   来源:中新网浙江

  抵达马累,恰是午后。走出机场,热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是印度洋独有的气息,湿漉漉的,像海在缓慢地呼吸。酒店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在出口,举着牌,见了我们并不多言,只微笑着在前面引路。穿过窄巷,乘接驳车,再换水上飞机——一路辗转,仿佛一步步从人间走向海的深处。

  马达轰鸣,将我们从海面托起。机舱狭小,螺旋桨搅起的气流使整架飞机微微发颤。我贴着舷窗向下望,那景象平生未见——印度洋像一匹被风揉皱的巨幅绸缎,无数岛屿散落其间,有的小如一枚碧绿的纽扣,有的略大些,环抱着一圈奶油色的沙滩。珊瑚礁在浅水中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墨蓝、靛青、孔雀绿,层层晕染,恍若天神打翻了调色盘,颜料漫了一海。四十分钟后,飞机缓缓降落,水花溅上窗玻璃的一瞬,维拉岛在眼前铺展开来——小巧,精致,宛如一枚端放在蓝色丝绒上的翡翠。

  岛上的管家是个山东姑娘,叫馨馨,刚从澳洲毕业回来不久,个子高挑,肤色白皙,说话利落,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她引着我们往房间走,一路走一路指点:“这边是餐厅,那边是水上活动中心,你们住的那排屋子,直接架在海面上。”

  房间果真架在水上。矮矮的一排小屋,彼此隔着几步,门前有木栈道相连。推开后门,眼前便是一派无遮无拦的印度洋。所谓“面朝大海”,在这里不是修辞,是实景。

  夜里躺在床上,枕着涛声入眠。海浪是这片海域的呼吸,沉缓,绵长,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木桩,仿佛地球深处传来的心跳。我翻了个身,见月光碎在窗外的海面上,银鳞片片,碎玉万千,随波缓摇。不知何时睡着的,梦里也有潮声。

  清晨是被浪花唤醒的。披衣走到沙滩上,那一刻才真正懂得了“碧海”二字的含义。近岸的水是薄荷色的,浅得透亮,能看清沙底的波纹;往深处去,颜色一层层浓起来,变成孔雀蓝,幽深而华美;再远处,与天际相接的地方,已是沉静的墨玉色,凝重得仿佛能托住整片天空。风过处,整面海都在温柔地摇晃,像是大地轻轻晃动着一只盛满蓝宝石的摇篮。

  我赤脚踏上沙滩。白沙柔软而微凉,身后留下两行浅浅的诗意般的脚印。椰树的影子落在肩上,碎金一般晃动。海风穿过发梢时,带着一种蓝的咸味——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浸透了,从皮肤到肺腑,都染上了那种清冽而开阔的气息。我坐下来,看浪花一遍遍描画海岸线——来时气势汹汹,哗地铺开一片白沫,退时又悄无声息,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痕,转瞬被下一道海浪覆盖。如此往复,不知疲倦。潮声里,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下午去骑水上摩托。这是我第二次玩,上一次是三年前在连云港的海边,可那是灰色的海,灰扑扑的沙滩,不能与眼前这片印度洋同日而语。工作人员简略交代了要领,我已跨上车,拧动油门,引擎在身下发出低沉的咆哮。海水被犁开,白浪向两侧飞溅,摩托在水面上跳跃、颠簸,我加大马力,它几乎腾空而起。身后的李兄吓得紧紧抱住我的腰,一声声喊:慢点!慢点!我却偏偏喜欢这感觉——正如我姐说的,永远改不了的孩子气,越是刺激越要往前冲。嘴里应着,手上却不听,油门又拧下几分。速度起来时,整个人仿佛飘在海面之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分不清眼前是海水还是天空。

  第三日的浮潜,又是另一番天地。戴好面罩和呼吸管,教练领着我们下了海。头一埋进水里,世界便安静下来,耳边只余自己咕噜咕噜的呼吸声,眼前却豁然开朗——水下的能见度极高,阳光直直射下来,在水底投出明晃晃的光斑。各色珊瑚像海底的花园,有的如鹿角般分叉,有的如大脑般盘曲,还有的随水流轻轻摇曳,仿佛有生命般呼吸着。彩色小鱼穿梭其间,闪闪烁烁,如同海底的流萤。我伸手去够,它们倏地散开,转眼又在别处聚拢,来去无踪。

  后来索性卸了装备,光着身子跳进海里游了几圈。没有束缚的身体格外轻盈,像一尾自在活泼的鱼儿。海水托着身体,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仰面浮在水上时,天是圆的,蓝得没有一丝杂念,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呼哧,呼哧,与海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晚上去瞭望塔上用晚餐。那塔是岛上的标志,高二十余米,设计极现代,螺旋形的楼梯盘旋而上,像一株铁铸的藤蔓。馨馨说,这塔的灵感来自马尔代夫传统渔村用来观察海面的瞭望塔,只是换了种建筑语言。还说,塔之所以只建到二十二米,是因为法律规定不能超过岛上最高的树——这话让我觉得有趣:人到了海上,反倒学会了谦卑,连造一座塔都要先问问树的意见。

  中间楼层的餐厅做的是铁板烧,主厨是个爱热闹有趣的人,分蛋炒饭前玩了花样:用铲子铲起一小块煎蛋,往空中一抛,示意我们张嘴来接。前两次都落了空,蛋块落在桌面上,引得一阵哄笑。第三次,那蛋块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李夫人嘴里。桌上掌声四起。恭喜李夫人接住了主厨抛来“绣球”。

  第四天傍晚,馨馨领我们出海钓鱼。阿咪啦号游艇在六点的夕阳中驶出码头,船尾拖曳着长长的金色尾迹。航行二十多分钟,在一处小岛边停下,钓了一会儿,鱼并不咬钩。船老大又启航转去另一侧,停稳后重新放下钓线。没过多久,阿德的鱼线猛地一沉,收上来一条银光闪闪的帝王鱼。众人还没来得及喝彩,他又拽上一条东星斑,浑身绯红如晚霞。船上顿时喧腾起来。接着他夫人钓上一条鲷鱼,我夫人则拉上来一条扳机鱼,三角形的身体,色彩斑驳,像一块游动的彩陶。

  鱼线此起彼伏地绷紧、松弛,海面上洒满笑声,李先生夫妇也各有收获。天黑下来时清点战果,整整十九条——帝王鱼、东星斑、扳机鱼、刺尾鱼、鲷鱼,各式各样在甲板上跳动,鳞光闪闪。船靠码头,一群鲨鱼早已候在船尾,灰蓝色的背鳍划破水面,绕着船舷打转。经我们同意,船员挑了两条鱼扔回海里,水花溅起的瞬间,鲨鱼翻涌而上。

  回到酒店已过八点半,馨馨早已吩咐厨房备好全鱼宴。清蒸的鱼肉嫩得筷子一夹便散开,红烧的酱汁浓郁,煲出来的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就着冰镇香槟,一口鱼肉一口酒,大家吃得格外舒心。边吃边聊,从鱼的种类聊到这几日的趣事,笑声一阵接一阵,穿过椰林,飘过海滩,融进了夜色的潮声里。

  散席时已近深夜。我们沿着栈道走回房间,海风凉凉的,吹在微醺的脸上格外舒爽。脚下木板的缝隙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停下来,低头去看——栈道下是黑沉沉的海面,只有一小片粼光,大约是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推开房门,浪声又扑面而来。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节拍,哗——哗——像是这岛上唯一不需要睡眠的精灵。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这四天来的种种便漫上心头——水上飞机俯瞰的翡翠海、脚下薄荷色的浅滩、浮潜时指尖擦过的珊瑚尖、瞭望塔上飘落的煎蛋块、钓线上那一尾挣扎的银鱼——这些都已过去,都将变成记忆里一小片温润的痕迹,像贝壳埋在沙里,等着某年某月被潮水重新冲上岸来。

  躺下时,海浪还在唱着那首古老的歌。我没有关窗,就让那声音一直淌进来,淌进梦乡里。

  明早醒来,这海还是这片海。而我,将带着它的颜色与声音,回到万里之外的那座城里去。那里没有浪,但我知道,只要闭上眼,这哗——哗——的声音,就会像今夜一样,从记忆深处漫上来,一遍,又一遍……(作者 尹乐平)

[编辑:马牧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