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八月,南方城市像一块烧透的砖,热气从地面蒸腾而上。经友人推荐,几位朋友相约来到贵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义市避暑寻凉。这座云贵高原南麓的小城,盛夏平均气温仅22度左右。踏出车门那一刻,凉风扑面而来,仿佛从燥热的盛夏一步坠入了温润初秋的惬意里,无愧是藏在西南大地的天然避暑秘境。

马岭河大峡谷 作者供图
来到兴义,马岭河大峡谷是绝对不可错过的山水名片。它距城区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藏于市井之侧、山水之间。这里被誉为“地球上最美的伤疤”,是国内罕见的喀斯特地缝,以幽谷深堑、群瀑壁挂闻名天下。
马岭河的奇特,源于亿万年来独属于它的地质造化。不同于普通江河直接冲刷切割而成的河谷,它是由地下暗河崩塌出露形成的稀缺喀斯特地缝地貌。远古地壳运动,使这片土地的石灰岩岩层发生断裂、褶皱,产生诸多裂隙。起初,流水顺着裂隙潜入地下,在岩层之间形成庞大的地下暗河。历经千万年风雨不息、流水不绝,暗河不断溶蚀掏空岩体,洞穴顶板日渐失稳,岩壁不断崩塌重塑。流水以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力量,拓宽洞穴、打磨崖壁、沉淀钙华,随着顶板大面积坍塌,地下暗河豁然展露于地表,最终化作这条深窄幽长、绝壁对峙、有水皆景的天然峡谷地缝。
整条峡谷狭长幽深、谷底逼仄、两岸壁立,是典型的“谷深、壁陡、缝窄、水丰、瀑密”的独特样貌。别处峡谷多以宏大辽阔取胜,而马岭河胜在幽、险、灵、秀。它藏于大地褶皱之间,并不壮阔无垠,却将喀斯特山水的精致与灵动集于一身,自成一方独一无二的山河气韵。

八月是马岭河的丰水期 作者供图
时值八月,正是马岭河的丰水期,亦是观景的最佳时节。充沛的夏季降雨充盈山间溪谷,各处山泉支流尽数汇入峡谷,河床满溢,水势滔滔,河水终日湍流不息。满谷水声轰鸣,层层震响,未近瀑布,先闻其声,这便是盛夏马岭河最磅礴、最鲜活的气息。踏入峡谷范围的瞬间,裹挟草木清香的湿润水雾扑面而来,瞬间涤荡满身燥热。幽深封闭的峡谷地貌,阻隔了外界的暑热喧嚣,自成一方温润清凉的山水净土。
乘观光电梯缓缓下行,视线随高度缓缓沉降,整个人渐渐沉入大地的褶皱之中。两侧陡峭笔直的喀斯特崖壁层层铺展,石灰岩岩壁斑驳错落、沟壑纵横、纹路交错,每一道深浅凹凸的痕迹,都是流水亿万年溶蚀、风雨千万次打磨留下的岁月印记。崖壁间错落垂挂的钙华堆积、深浅蔓延的青苔,搭配岩缝中肆意生长的葱郁草木。冷峻岩壁宛若刀劈斧削,倔强草木自岩缝斜逸而出,为峭壁平添一派盎然生机。
沿着依山贴壁的栈道缓缓穿行,蜿蜒步道紧贴绝壁、俯瞰清流,一步一景,步步清幽。微凉的石阶、湿润的空气包裹周身,我刻意放慢脚步,不愿辜负这难得的静谧时光。耳畔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唯有谷底河水奔涌不息。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浑厚如地心跳动,站在这天然的混响之中,心头的浮躁仿佛被流水涤荡消散,只剩下一片澄澈清明。狭长峡谷将天光细细裁剪,行走其间,仿佛穿行在大地脉络深处,俯仰之间,皆是自然造化的磅礴神奇。

马岭河峡谷百瀑争鸣 作者供图
马岭河之绝,在于十里峡谷、百瀑争鸣。整条峡谷散落数十条天然瀑布,依托断裂岩壁错落分布,形成国内罕见的壁挂瀑布群。丰水期的峡谷,流水肆意奔涌,姿态万千,各有风情。
峡谷之中最为震撼的,便是大名鼎鼎的万马奔腾瀑布,也是马岭河最具代表性的标志性景观。瀑布落差逾百米,丰水期十余道水流并排倾泻、连成一片奔涌而下,从崖顶轰然砸落谷底。我扶着湿漉漉的栏杆,看着那些白练轰然砸向河谷,水花溅起一人多高,像无数碎玉迸裂。水雾漫天翻涌,水声轰鸣震荡山谷,声势撼人心魄,名副其实“万马奔腾”,是整座峡谷最雄浑震撼的一幕。

整条峡谷充盈着生生不息的山水气势 作者供图
除了万马奔腾的浩荡,其余飞瀑亦各有风姿:有的瀑布自百米崖顶凌空奔泻,如银帘垂地;有的细流沿岩壁缝隙缓缓垂落,丝丝缕缕、如烟似雾,随风轻扬,温柔缱绻;有的水流漫淌于钙华之上,淅淅沥沥,如雨打芭蕉;还有的叠瀑层层错落、分段坠落,水声清润悠扬。一谷藏百瀑,瀑瀑不相同,湍流不息的河水贯穿全程,让整条峡谷始终充盈着生生不息的山水气势。
谷底清风徐来,漫天细碎水雾随风浮动,轻轻拂过眉眼、发梢与衣襟。我不自觉抬手,指尖轻轻触碰流动的水汽,微凉、柔软、空灵,触之无形,却真实治愈。那一刻深有感触,尘世积攒的焦灼与疲惫,竟在这山水水雾的温柔包裹中悄然消散。原来最好的治愈,从不是刻意放空自己,而是沉浸式置身自然,听滔滔流水终日不息,看飞瀑流云自在翻涌,让山河清风,温柔熨帖人心。
阳光穿透峡谷缝隙洒落,金光细碎,与漫天水雾交织相融,光影婆娑、仙气氤氲。尤其在万马奔腾瀑布前,晴日柔光穿透漫天水汽,时而可见七彩长虹凌空舒展,缠绕飞瀑、映衬青山,为雄浑壮阔的峡谷添了几分灵动婉约。我久久伫立,静静感受山风、流水与光影的温柔相拥。此刻远离市井喧嚣,无琐事缠身,唯有满心澄澈与安然,悠悠然忘俗忘忧。

整座峡谷飞瀑叠翠、碧水潺潺 作者供图
缓步漫游,回望整座峡谷,绝壁峥嵘、深谷幽幽,飞瀑叠翠、碧水潺潺。山石承载亿万年地质沧桑,流水雕琢千万载山水灵秀,草木点缀满目鲜活生机,万般景致相融共生。伸手轻抚湿润粗糙的岩壁,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岩石的肌理,更是大地裂变、流水雕琢、岁月沉淀的厚重故事。世人称这里是地球的伤疤,亲身走过后方才懂得,这道伤痕,不是残缺,而是山河淬炼千万年,留给人间最灵秀、最磅礴的馈赠。
走出峡谷,重新踏入兴义街头,我才发现衬衫的领口和袖口仍是潮的。这里既有行走间微微沁出的薄汗,更多的却是马岭河漫山遍野的水汽,是万马奔腾溅起的细碎水雾,悄悄粘在了身上。坐进返程的车里,回头望去,那道深邃的裂痕隐在明净的山色之间,静默如初。

一趟峡谷之行,清凉已然留在心底 作者供图
一趟峡谷之行,清凉已然留在心底。每当遇上暑热袭来之时,我便会想起那抹黏在皮肤上、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原来有些风景,不必刻意铭记,它早已化作一阵穿堂而过的山风,在暑气升腾之时,轻轻拂过心头,还你一片清凉。(作者 杨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