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泄大坝码头。“沙德尔”台风刚过,秋老虎就扑了上来。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皮肤发烫,码头铁栏杆摸上去黏手。五泄湖的水是墨绿的,一动不动,像一大块搁在那里的玉。
五泄舫九号突突地靠过来。人们往船舱里挤,我上了船,没往里走,靠在船尾栏杆上。船开出去,码头的喧哗很快被甩在后面。船尾拖出一道白痕,水从两边翻上来又落下去——翻上来是白的,落下去又变回墨绿。两岸的山慢慢往后退,崖壁有的苍灰,有的带一点赭红,大块大块地铺在蓝天底下。岩脊上松树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歪歪扭扭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姿态,就那么立着。船突突地往前走,马达声不大不小,正好把人声盖住。
我靠着栏杆听船底的水声。湖水被船头劈开,哗啦哗啦地沿着船舷滑过去,像雨前风穿过梧桐叶,低低的,密密的。风从湖面上来,湿湿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山崖,有个化了妆的姑娘对着手机说话,像是在直播。我没拍,就那么靠着,听水声。那声音刚听时还能分辨,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听久了就分不清了,只觉得耳朵里头满满的,又不觉得吵。
船在天一碧码头靠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出租车司机的话。来的路上司机听说我要去五泄,说了一句“那地方全是水,听得人耳朵发胀”。当时没在意,这会儿觉得他说得实在。
上了码头,是一条石板和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两旁古树参天,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脚边的溪水清得能看见石头上每一粒纹路。水声沙沙的,细细的,像竹篾扫过青砖地。溪边有店家支了桌椅,游客把脚伸进水里吃饭,水从脚背上淌过去,桌上摆着几碟炒菜。
走了一里多路,听见了别的声响。起初远远的,像山谷深处有人在擂一面闷鼓。再往前走,那声音渐渐涨了起来。绕过一片银杏林,黄墙从树影里露出来——唐代古刹五泄禅寺。水声一下灌满了耳朵。是真的“满”,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严严实实的。

第五泄:横空飞出千山雪。作者供图
过了禅寺还要往上走一段,便见到第五泄。“泄”是诸暨方言,意为瀑布。水从三十多米高的岩壁上直落下来,不紧不慢的,像一条白龙顺着石头往下窜——声音很实、很厚,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是谁在大口喘气。水砸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白雾,细小的水珠飘到脸上。两岸崖石黑黝黝的,石缝里长着草木,绿得发暗。左边山崖上有座亭子,木栏顺着山势弯过去,瓦片藏在树叶里头。右边崖壁上刻着字,有人说“飞瀑”是唐伯虎写的,“俯瞰龙湫”是刘墉写的。“龙吟”两个字下面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写的。
有人在潭边嬉水,毛巾浸进去拧一把擦脸。第五泄的声音像个开场锣鼓——告诉你往上走,还有更响的。

第四泄:烈马奔腾峭壁间。作者供图
往上走了三百三十级台阶,那锣鼓声就变了调子。第四泄的水流从“之”字形的岩沟里跌下来,不是直落,是左冲右撞地滚下去。水撞在石头上翻起白沫,又撞、又翻。声音和第五泄不一样,第五泄是浑厚的,这个是尖的、碎的,溅到石头上啪的一声,到处都在响。
崖壁上有孙中山先生的题词“破壁而去”,楷书,工工整整的。明代王思任形容这道水“声怒、势怒、色怒”,旁边的亭子便叫“三怒亭”。我站了一会儿,发现耳朵已经适应了——不觉得吵了,反而觉得世界很安静,只剩下水和石头的事。

第三泄:银珠溅玉舞翩跹。作者供图
再向上爬一百四十八个台阶,就看见第三泄了。水铺在层层叠叠的黑石滩上,漫下去,被石头割成无数细流,又汇拢,又割开。声音是散的,这边哗一声,那边啪一声,拢在一起又成了嗡的一片。那水声里拖着一道细细的尾音,像水在落地之前还留了一口气。

第二泄:石分双瀑挂晶帘。作者供图
再往上走,第二泄不一样。水从崖壁上落下来,还没碰到潭面,就被岩石裁开了。散成水珠,细细密密的,像一把珠子洒下来。风一吹,水帘轻轻摆,阳光穿过的时候珠子亮了,偶尔一闪,晃得人睁不开眼。水珠落进潭里,声音是碎的——簌簌的,像春蚕吃桑叶。那天有虹,淡淡的,弯在水帘上头,风一过就散了。

第一泄:云根漱玉出青峦。作者供图
最上头是第一泄。爬上去腿已经发软了。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谷被树冠盖满了,水声从底下涌上来,分不清哪是哪,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再往上几十级,眼前忽然敞亮了。水从高处岩台上跌下来,不算大,但很活,撞在黑石上溅起白花。潭水青绿,波纹一圈一圈漾开去。周围没有人声,只有水、石头、树。我站在“双壑亭”里,觉得水声像一件厚大衣,从头到脚把人裹住,连心跳都听不见了。
旁边坐着一个老人,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瀑布不动。我注意他很久了——别人拍完照就走,他一直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他转头看我,笑了笑:“从哪来?”“杭州。”
他点点头,又看瀑布。过了好一会他说:“我每年都来一次。来了三十年了。”
水声大,他说话时提高了一点嗓门。可声音一出口就被水吃掉大半,到我耳朵里只剩一半。我凑近了些,他又说:“头几年来,是和爱人一起来。后来她走了,就剩我一个了。”他说完没再说话。我也没有接话。水声在两个人中间淌过去,把那句话带走,又带回来,绕了好几圈。我们并排坐着,听着同一道水声。有一阵子我觉得不需要说话——耳朵里头满着,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下山的时候腿更疼了。走到第三泄附近,耳朵忽然嗡了一下,像是水声被从里面抽走了。其实不是水声没了,是耳朵在恢复。先是听见自己喘气,然后听见风穿过松林,再然后第五泄那哗——哗——哗又回来了,远远的,像老朋友在打招呼。
船来了。上了船,还是靠在船尾。船突突地开出去,船底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的,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闭上眼。那些水声还在耳朵里转。转着转着,这上上下下竟转了一辈子。上山时一层比一层静,下山时一层比一层响。最上头那道清清浅浅的,最底下那道轰然砸进潭里,便没了。水过了那潭,安安静静地往前流,什么声响都散了。
船靠了码头。我站起来,腿有点僵。走了几步,耳朵里的水声差不多散尽了。风从湖面上来,贴着我的脸,凉凉的,和来时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声音灌进来一整个秋日,就算听不见了,也还在什么地方待着。像那个老人说的——三十年了,每年都来。也像出租车司机说的——全是水,听得人耳朵发胀。
湖面上风还在吹,安安静静地掠过。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泄湖的水仍是墨绿的,一动不动。(作者 张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