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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湖灯火枕梦杭州——观山水实景演出《最忆是杭州》
2026-09-21 21:40:17   来源:中新网浙江

  仲秋的杭州,像夏天翻了一个跟斗,没翻过去。白天还留着一点秋老虎的余温,傍晚湖风一过,才把秋意送进衣领。桂花未开,甜香还压在某场秋雨后面。我在岳湖岸边坐下,等一场水上演出。

  夜色从湖的四周合拢。莲叶形水上圆台,紫衣演奏者手抱琵琶立着,纹丝不动。近处栖霞岭的林子黑沉沉的,暖黄的光顺着山脚慢慢铺开。再往远看,北高峰顶浮着几点光,安安静静,卧在墨一样的天边。

  我坐看台上,第四排,离水二十来米。水面黑得看不见波纹,人声渐渐没了,只剩水轻轻碰岸的声音。

一轮明月落春江 作者供图

一轮明月落春江 作者供图

  琵琶一响,夜像被轻轻挑开。那声音不重,却清,像谁用指甲叩了一下湖岸的石阶。古筝跟着铺开,音色不亮,月光落进水里,慢慢化匀了。箫声再进来,已经飘远,穿过一层一层树梢,把《春江花月夜》里那种空阔旷远的味道,搬到了西湖的夜色里。曲子走的是换头合尾的路子,一句接一句,一层推一层,不起伏,不激荡,只是柔柔地往前淌。

  坐那儿看了一会儿,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认得又认不全的西湖。白堤苏堤走过多少回,看的都是湖山的外相;今夜隔着一层水看演出,看的却是西湖的底子。那底子是千百年往这片水里沉下的心事:许仙的伞,梁祝的蝶,苏小小的车,林和靖的鹤。水把它们一一托起,在月色里晾了晾,又放回去。

翠影凌波唱茶歌 作者供图

翠影凌波唱茶歌 作者供图

  对岸的山忽然亮了。灯把整片林子染成荧光绿,像春天从湖底翻上来,罩在秋天的树冠上。大黄月挂在树梢,不升也不落。《采茶舞曲》起了。越剧腔调作骨,滩簧、走书、四明南词化进去,再拿浙江方言的软糯一衬,听着便有了水汽。舞者踏水而来,白衣翠裤,斗笠连成一线,浮在水面,像一垄一垄还没掐过的芽尖。这个季节本不采茶,可灯把山染绿,把水也染绿。我不懂茶,却认得杭州人采茶的手势:拇指和食指一并,一捻,一摘,快得像本能。我在膝盖上悄悄比了一下,没捻住空气,手指滑开了。水面上没茶,她们却在空气里硬生生摘出了一个江南的春日。

碧水莲台双蝶舞 作者供图

碧水莲台双蝶舞 作者供图

  小提琴声浮上来。戏服一亮,粉蓝两身就出来了。折扇轻抬,水袖一甩,莲叶圆台上星光点点,衣袂转开,十八相送的缠绵全在里头了。粉衫青袂在夜里足尖一点水,涟漪像被针尖挑破的绸面,一圈圈颤开。草桥结拜、同窗相伴的那点情意,全化在水上一俯一仰里。

彩扇流光蝶影飞 作者供图

彩扇流光蝶影飞 作者供图

  扇面光影不停地换,彩蝶飞起来,草木长起来,花开了,燕子也上了枝头。乐声愈发缠绵,湖水静静听着。远山的轮廓早看不清了,只剩月亮在林梢上,像被树枝托着。梁祝不在古戏台,就在这片岳湖上。旁边坐着几位外国观众,看得很静。不知他们能不能看懂这段中国人念了一千年的爱情。可转念一想,爱情这东西,大概不用翻译。散场时听见两个外国人说话,其中一个笑了。我没听懂。

星河垂落天鹅舞 作者供图

星河垂落天鹅舞 作者供图

  琴声沉下去,一道白光从右岸横过来。水面上浮起一座发光的拱桥,无数条白光拉成一道弧,弓着背,两头落进水里,映出一个对称的倒拱。白衣芭蕾舞者立在桥下的浅水台上,水没过脚踝,每踩一下,光就碎一片。右边木亭亮着暖黄门窗,与满湖冷色一碰,相互退让。

  柴可夫斯基大概想不到,《天鹅湖》会在西湖上响起。奥杰塔等王子来救,白娘子等许仙来认,都是被拆散的情意,都信一个“等”字。

  可我忽然怀疑:她们等的,真是同一样东西吗?白娘子等的是一个还能再见的人。奥杰塔等的,却更像一句誓言——誓言比人轻,也比人重,散了就拼不回来。今夜它们在同一片水上转,转得那么像,像得让人差点以为,所有人的等待都是同一回事。

  天鹅在湖上飞,舞者在湖上转,真水与画水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湖,哪边是天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西湖的水底,大约也沉着一只等了一千年的天鹅——只是我不知道,它等的是许仙,还是王子,还是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湖上月声随琴远 作者供图

湖上月声随琴远 作者供图

  透明钢琴立在水里,弹琴的女子坐进去。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却没听见琴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只天鹅——它到底等到了没有。

  等我回过神来,满月已经从林间升起来了。金光贴着山脊走,倒影在水里碎了一地。满湖的人都在看月亮。我在想刚才那几分钟——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德彪西的《月光》写的从来不是月亮。是月光落下来时,万物想留又留不住的那一瞬。而我连那一瞬也没留住。

伞映湖色茉莉香 作者供图

伞映湖色茉莉香 作者供图

  灯换了颜色。幽蓝褪去,紫粉漫上来。光柱垂落水中,水天搅在一起,分不出边界。一袭素色长裙,擎一把绯红油纸伞,舞者踏水而来,足尖轻点,漾开细细的涟漪。乐声缓缓淌出,红伞次第舒展,人影、伞影、月影,都沉进湖里。

  《难忘茉莉花》唱的是花,落笔全在香上。花看不见,香却无处不在——像江南的温婉,一到水边,一到夜里,就漫过来了。这一曲茉莉缓缓绽开,开的不在枝头,在人心上。

蓝光垂水颂欢歌 作者供图

蓝光垂水颂欢歌 作者供图

  水柱跟着《欢乐颂》的节拍往上冲,一排接一排,炸开,散成满湖银雾。远处亭台亮着一身红,飞檐翘着,把整片蓝光烫出一个口子。金衣舞者列队踏水奔跑,挥袖扬带,水花四溅。另一队浅蓝长裙,手擎灯火,边舞边行。光束转,喷泉起落。光落进水里,跟着曲子的拍子一晃又一晃。

  贝多芬写《欢乐颂》,是把苦难咽下去,再吐出一片光。此刻光、水、人、古亭、远山全搅在一处,我忽然觉得,杭州的柔,原来也能盛得住这样的热烈。

一湖灯火忆杭州 作者供图

一湖灯火忆杭州 作者供图

  欢歌未落,水柱先矮了下去,光束一根根往回抽。就在退下来的暗里,岸边灯又亮起,湖底也亮了。几十道水柱冲上半空,炸开,折返。湖面一层层翻上来,橘黄、紫红、幽蓝,最后停在深紫与蓝绿之间。岳湖通体发光,上下两个三角在湖底对上。

  前排粉裙,圆伞撑开,水面像忽然开出一排荷花。后排黄绿衣衫,暖黄花朵举成一片。合唱响起:“江南忆,最忆是杭州”。舞台左边,霓虹光字亮起。倒影落进水里,粉的白的,一层层晕开。

  退场了,我沿北山街往东走,脑子里还是那五个字。演出结束后,西湖仍是西湖,可你再看它,便多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哀愁。仲秋的杭州,刚刚好。好到你走的时候,不敢回头。(作者 张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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