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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水,那云烟——金华山行记
2026-09-22 09:36:34   来源:中新网浙江

  犹记儿时课本里,叶圣陶先生笔下那条容二人仰卧的小船,载着少年心绪悠悠驶入双龙洞的幽深。三十余载倏忽而过,我竟以公务之名再度踏访这方山水。时光如洞中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换了人间。

  刚跨上双龙洞口,左侧一方小湖便映入眼帘。湖不大,碧水如镜,靠山那面有一道细瀑从岩壁上垂落,水声潺潺如私语。湖畔立着一块放大了的小学四年级下册语文课本封面模具,背面朝向湖水,正面朝向游客,封面正下方赫然印着《记金华的双龙洞》几个字。一位保安大哥熟稔地招呼我们站到封面框后,逐个为我们拍照。我站在那熟悉的标题下,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忽然有些恍惚:当年在课桌前仰头诵读这篇课文的孩子,此刻竟站进了课文封面里。快门咔嚓一响,仿佛少年时代的我与此刻的我,借着这方小小的模具板,在洞口短暂地握了一次手。身后小瀑布的水声细细碎碎,像在替时光数着年月。

  小吴立在洞口等我,二十五六年纪,高挑白润,嗓音宛若磁石,解说时字字清朗如珠。外洞果然“轩旷宏爽”,站在那千余平方米的广厦中,不由想起徐霞客四百年前的惊叹。而内外洞之间那道石屏,依然只留水路一线——须仰卧小舟,以面擦崖,逆水而入。船行其中,岩壁几乎贴着鼻尖掠过,水声与心跳交织,刹那间竟与叶老笔下的情景重合了。他当年所见的石钟乳、石笋,今日依然在幽暗中静静生长,只是几十年修炼,于石而言不过弹指。

  入内洞,方知何谓“水晶龙宫”。“倒挂蝙蝠”垂首欲飞,“天马行空”蹄下生风,石笋、石钟乳四十余景幻化无穷。再向冰壶洞攀去,水声先如远雷,渐近渐轰然贯耳——徐霞客笔下“冰花玉屑,从黑暗处耀成洁采”的飞瀑,果然从洞顶悬坠而下,水雾漫湿衣襟。我忽然想,这水声响了千年,听它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山却始终沉默。

  出洞,山势向上展开。鹿田村支书陈先生领我们去看民宿,白墙黛瓦的新楼间,几位老妇坐在廊下拣菜,见人来便笑着招呼。鹿女湖畔,“动、静、雅、闲、聚”五区沿着山体起伏,步道随形就势,蜿蜒伸展。

  当地朋友钟先生讲起鹿女湖的传说,语调不觉放轻了——很久以前,山里住着一位叫玉女的姑娘。山洪暴发时,她救起一头受伤的小鹿,日日采药喂养。小鹿伤愈后不肯离去,与她相依为命,能帮她耕田,还能替她下山跑腿买盐。可有一回,小鹿下山途中被无赖害死,玉女在家等啊等,可始终不见小鹿的身影,心急如焚的她,便登上山顶眺望小鹿的归路,从日上三竿望到日落西山,就是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后人便称此山为“白望山”,小鹿遇害处叫“鹿村”,玉女取水饮鹿的湖水唤作鹿女湖,小鹿耕田的地方就是今日的鹿田村。

  钟先生讲完,众人沉默了片刻。湖面倒映着举岩茶山的青翠,风过时吹皱一池倒影,像是山也在为这个故事轻轻叹息。那茶芽在烟雾中润着,仿佛蘸饱了千年山气,也蘸饱了这段人与鹿之间朴素而深长的情意。

  行百余步,鹿田书院静立山腰。“八婺儒宗”匾额下,三进院落幽深如古籍。南宋时北山四先生曾在此讲学,婺州学派的清音穿廊过院,至今仍在梁木间萦回。厢房窗棂漏下的光斑,落在青砖上,恍惚是当年学子们洒落的墨迹。书院屡毁屡建,而文气未断——原来山的厚重,不只在于岩石的堆积。

  正午走进Lulu Park自然公园,倒叫人眼前一亮。三十多亩茶山环抱中,年轻团队把萌宠互动、手作市集、烧烤帐篷摆弄得生机勃勃。“北山果蔬”小铺里,盘前村的高山番茄红得透亮,游客鲜榨果汁时,乡村振兴便化作了唇齿间的清甜。几位少男少女在草坪上追逐嬉闹,笑声随着山风飘荡,飘进了茶垄深处。这种活泼自然的体验,倒比正经八百的景点更熨帖人心。

  主理人还引我们去看梅花鹿,神色里掩不住兴奋,说不久前刚刚产下两只小鹿,母鹿带着幼崽在围栏深处踱步,小鹿腿脚尚软,走几步便停下来张望,眼睛又黑又亮。又去看卡皮巴拉,两只圆滚滚的卡皮巴拉伏在地上,神情慵懒如入定老僧。我和随行的小田、小徐轮流走进饲养房,蹲在一只卡皮巴拉身旁,一手轻轻抚着它厚实的背脊,一手将干草递到它嘴边。它不慌不忙地凑上来,嘴唇蠕动着咀嚼,温热的鼻息拂过指尖,痒酥酥的。这种被小动物全然信任的片刻,叫人心里软成一片。

  午后转入核雕博物馆,上千枚橄榄核、桃核在玻璃柜中列阵,方寸之间雕出山水人物、神仙传说。馆主包先生谈起黄大仙系列时眉飞色舞,却被我一句话将住了军——他说一楼有枚稀世珍核,定无人识得。我偏秒秒钟猜中。他愕然片刻,旋即大笑,取出一枚刻有一骏马的橄榄核相赠:“马年遇知音,该当如此。”这意外的插曲,倒比任何讲解都更让人记住那些掌心里的微雕乾坤。

  黄大仙祖宫紧邻其侧。站在天音祭坛的阴阳鱼眼上说话,回音如磬,似从地心传来。1996年开光大典那日,万人在此沐雨,雨落时恰是吉时——当地人谓之“雨奇”。我立于殿前,看香火明灭中,黄初平牧羊修道的身影似乎从传说中走出:一个十五岁少年,在山洞中面对岩石四十年,直到“叱石成羊”的奇迹发生。这故事里没有捷径,只有岩石般的耐心。如今他的信仰越洋过海,成了散落世界各地的华人共同仰望的星辰。

  驱车至大岭村时,暮色初降,镇里的章先生已在迎候。见山造悟艺术空间的玻璃窗映着尖峰山的剪影,00后小伙子在吧台后擦着咖啡杯,说生意一直不错。果木窑烤面包的香气飘出来,混着西餐的黄油味,竟与山间的草木清气相处愉快。岭上花开民宿的落地窗外,炼丹山正浸在夕照里,芙蓉湖的水面碎金跳动。主人指给我们看那些房间名——“北山煮雪”“听泉迎春”“浮光竹影”——每个名字都是一句未写完的诗。

  那晚躺在“浮光竹影”的床上,透过天窗看见北斗七星正悬在屋脊。竹林在夜风中簌簌,声音细碎如蚕食桑叶。忽然觉得,这座山从不曾老去,它只是不断更换衣裳——道观的青袍、书院的儒衫、民宿的现代简装,都是它四季轮回的容妆。

  翌日清晨向盘前村进发。海拔渐高,云雾从山谷涌起,漫过成片的高山蔬菜田。百年种植史的番茄、白萝卜在晨露中鲜翠欲滴,农用无人机正载着果蔬起飞,嗡嗡声穿过云层,带着山野的鲜活送往远方。盘前村章先生引我们登大盘尖,山路湿滑处需攀着树杆借力,草木的苦香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攀至海拔1314米处,“一生一世”的石碑立在云雾之中。登顶刹那,云开雾散,群山如青黛色的波浪向天际铺展,金华城在极远处缩成一片蜃楼。山风灌满衣襟,将半生积郁的浊气尽数涤荡。站在这里回望来路,忽然明白——人生如登山,不必急着登顶,路旁每一株倔强的矮松、每一块被脚步磨圆的石头,都是抵达的一部分。

  下山时双腿微颤,心却前所未有的轻盈。福星酒家的农家菜早已摆满一桌:白切土鸡淋着葱油,白萝卜炖排骨的汤色如乳,笋干炒苦瓜碧绿金黄,凉拌西红柿片撒着白糖……最妙是那盘剁椒鱼头,红艳的椒碎覆在雪白鱼肉上,辣得人额头沁汗,却又停不下筷子。陈女士不停布菜,说这些都是山里长的、溪里游的,城里吃不到这般滋味。

  午后返杭,车沿着平坦的道路前行,金华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收拢成一道青黛色的剪影。想起这两日山行:双龙洞的幽深、鹿女湖的传说、鹿田书院的儒风、Lulu Park的青春、核雕的方寸乾坤、黄大仙的千年信仰、大岭村的文艺烟火、盘前村的云上田园,以及大盘尖顶上那一览众山小的辽阔——这座山的丰富,远超一篇课文所能容纳。它是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写着不同的故事,而我只是在某个秋日,匆匆翻过了其中几页。

  车入杭州城时,华灯初上。后视镜里,金华山的方向只剩一片模糊的青影。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那里了——就像少年时课文中那条小船,载着一颗向往山水的心,悠悠荡荡,终于在此靠岸。而那座山,始终立在课本封面的框里,等着下一个从少年时光里赶来的人,站进去,拍一张照,然后继续向前走。那山,那水,那云烟,终究不只是过眼,而是烙进了心里。(作者:尹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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