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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臂弯里的石头史诗——白银黄河石林行记
2026-10-16 11:11:50   来源:中新网浙江

  去白银看黄河石林,也是友人推荐的。他说,那里的石头会说话,那里的风有形状,那里的黄河不像是流在地上的,倒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条金绸子。我听了,心里便痒痒的,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从杭州的烟雨里,一路牵到了西北的苍茫中。

  初秋的周末,天宇澄明。从杭州飞往兰州,机翼下的山河渐渐变了模样——如水的绿意,渐渐退去,裸露出大地本来的肤色,那种厚重的、被岁月浸泡过的赭黄。翌日下午,我们驱车前往白银市景泰县。车窗外,戈壁与绿洲交替出现,仿佛大地的呼吸,一呼一吸间,尽是苍凉与丰饶的对话。

  抵达黄河石林国家地质公园时,阳光正好,斜斜地洒在游客中心前的广场上。小张女士已在那里等候。她穿一件米色线衫,个子娇小,皮肤白皙,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若不是她一开口那股子西北特有的爽利劲儿,我真要以为她是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姑娘。她说她是当地人,刚从江苏一所高校毕业,来景区工作才三个月。“我是在江南读的书,可骨子里还是西北的黄土。”她说这话时,声音甜甜的,像兰州秋天的软儿梨。

  我们上了景区的大巴,车子缓缓驶向一条蜿蜒而下的盘山公路。这便是著名的二十四节气长廊了。公路紧贴着百米悬崖,一层一层地盘旋而下,整整二十四个急弯,像一条巨蟒,盘绕在陡峭的山体上。“一弯一节气,步步皆风景。”小张说。我数着那些弯道,立春、雨水、惊蛰……每一个转弯处,都像是时光的一个节点,车在走,季节也在走。窗外是万丈深渊,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峦之上,是西北那高远而澄澈的蓝天。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坐车,而是在时间的脊背上滑行。

  下了弯道,眼前豁然开朗。龙湾村静静地卧在黄河的臂弯里,平坦、开阔,像一幅被黄河水浸润了千年的画卷。红苹果挂满枝头,红枣沉甸甸地压弯了树腰,绿树成荫,瓜果满园。谁能想到,在这西北的苍茫深处,竟藏着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村庄?它是中国十大最美乡村之一,可我觉得,“最美”二字,终究还是浅了。这里有一种被时间遗忘的安宁,有一种被黄河宠溺的富足,那种富足,不在金银,而在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的生机。

  穿过龙湾村,便到了黄河边。一块巨石上刻着“黄河之水天上来”,字迹遒劲,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千年。我们在石头旁拍了照,然后乘快艇,直奔石林的核心景区——饮马沟大峡谷。

  快艇在黄河上劈波斩浪,河岸的石林如巨幅屏风般展开。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友人所说的“石头会说话”是什么意思了。那些石柱、石笋,有的像利剑直指苍穹,有的像古堡巍然屹立,有的像老人佝偻着背,有的像少女亭亭玉立。它们沉默着,可风一吹,便仿佛有千言万语,从四百万年前的时光深处传来。我忽然觉得,这不是一片石林,而是一部摊开在天地之间的石头史诗——每一根石柱是一个句子,每一道裂隙是一个标点,每一层砂砾岩的纹理,都是时光写下的注脚。

  下了快艇,走进饮马沟大峡谷。峡谷全长约九公里,相传成吉思汗曾在此饮马。抬头望去,两岸峰林耸立,绝壁凌空,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细的蓝线。我们主要坐电瓶车,同时体验了一段驴车。驴蹄嘚嘚地敲在砂砾岩上,声音清脆而悠远。有时候,小张会让我们下车步行,她说:“有些景,坐在车上会错过。”

  于是我们便走。走在这部石头史诗的字里行间,每一步都是风景,每一次抬头都是一幅画。

  首先是“空中之吻”。小张让我们看那座山体,说像一对正在亲吻的小动物。左边是小猪,右边是犀牛。我看了许久,果然,那两块突起的岩石,一俯一仰,一高一低,恰如两情相悦的生灵,在四百万年的时光里,吻了整整四百万年。风从峡谷中穿过,带着砂砾的气息,仿佛在为他们唱着永恒的情歌。这是史诗里最温柔的一行。

  再往前,是“金蝉出海”。正前方一块三角状的巨石,形似金蝉。右上角是头部,左下角是尾部,右下角回勾状的小斜三角,是金蝉的腿。苔藓覆在石面上,青翠欲滴,像金蝉身上斑斓的色彩。头顶的天空蔚蓝如海,这便是“金蝉出海”了。我忽然想,若这金蝉真有生命,它爬了四百万年,可曾爬出这片海?这是史诗里最执着的一行。

  到了“十二生肖”的观景台,小张让我们下车,站好位置,指着对面的山体说:“看,风蚀作用改造了山体,天然形成了十二生肖的模样。你们能找到自己的属相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果然,最上面是卧着的老虎,下面是羊,对面是鼠,鼠下面是狗,狗对面是鸡,爪子特别形象。鸡右边是四脚蛇,蛇右边是飞奔的骏马,前蹄已经迈出。马旁边是牛,牛上面是龙。那些石头的形状,似与不似之间,尽是造化的幽默。人们笑着,指着,找着自己的属相,仿佛在这部四百万年的石头史诗里,每个人都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行。

  继续前行,是“苍鹰回首”。一只回首瞭望的苍鹰,栩栩如生,仿佛刚从远方归来,正俯视着这片它守护了千年的土地。“木兰从军”在苍鹰回首右侧的第三座山体,像一位头顶发髻、身着战袍的女子。2009年赵薇主演的电影《花木兰》,曾在这里取景。我想象着电影里的画面,想象着那个替父从军的女子,在这片苍茫的石林中策马奔腾,心里竟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这片土地,从来都不缺少英雄的传说。而石头的史诗里,也从来不缺少金戈铁马的篇章。

  “孔雀开屏”是把苍鹰回首和整座山体连起来看。小张说,那是孔雀开屏迎贵宾,用最美的姿态迎接各位到来。我笑了,觉得这片石林真是好客,连石头都学会了迎宾的姿势。这是史诗里最热情的一行。

  到了“石林猿人”下面,小张让我们下车。右侧山崖上,躺着一位神态慵懒的老者,下颌骨突出,面部特征清晰。“这是黄河石林的守护神。”小张说。我仰头看着那位“猿人”,他躺在那里,仿佛睡了四百万年,可又仿佛随时会醒来,用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睛,打量我们这些匆匆而过的过客。他是这部史诗的吟诵者,沉默着,却读懂了所有时光。

  就在我们欣赏“石林猿人”时,后面传来一阵呼喊:“请等等,这里有老人想上车!”我回头一看,六七十米外,一位大爷正吃力地往我们车的方向蹒跚走来。司机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往后倒了几十米,把老大爷接上车。那一刻,我觉得这部石头史诗里,不仅有天地的造化,更有人间的温情。那些沉默的石头,仿佛也因为这位司机的善举,变得柔软了起来。

  “金蟾望月”是一根蘑菇状的石柱,像一只抬头仰望的蛤蟆。小张说,身后还有一只手指向天空,大自然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它:天鹅在天上,你是吃不到的。我笑了,觉得大自然的幽默,有时候比人类还要深刻。

  “黄河大鲤鱼”更绝。眼前那条石柱,头朝上、尾朝下,风还在它身上“切”出了许多刀口。小张笑着说:“看来这条鱼已经‘做好‘,就等大家来品尝了。”我望着那条“鱼”,觉得它像是被黄河的浪涛雕琢了四百万年,终于成了这道“佳肴”,却不知哪位神仙有这样的口福?

  “西天取经”让我们又一次驻足。对面山体上,前面是打坐的唐僧,后面是顽皮的八戒,悟空去前方跪拜观音,沙僧则去龙湾村化缘了。这组景观,把《西游记》的故事定格在石林里,仿佛唐僧师徒真的曾路过这里,在这片砂砾岩上歇过脚、打过坐。石头的史诗里,竟也藏着神话的章节。

  “双犬峰”像两只紧紧依偎的小狗,一只像金毛,一只像泰迪。“霸王别姬”则是最悲壮的一处。身材魁梧、身着战袍的是项羽,旁边身姿纤细的就是虞姬。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座山峰,忽然想起李清照的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两千年前的悲歌,竟在这部四百万年的石头史诗中找到了回响。

  在一棵枯树旁,我们又下车打卡拍照。回头是“千帆竞发”。对面山体,单看或许没什么特别,但连起来看,就是数百艘扬帆起航的帆船。小张说,这里海拔1568米,寓意“要我顺发”。大家纷纷以它为背景拍照,祝愿彼此事事顺心、好运连连。

  “猴子拜观音”是最后一处景观。中间山体半山腰有座“五指山”,左边有猴子跪地拱手作揖。顺着猴子正对的方向看,右边山体十字裂缝的右上方,是一座小观音像。这处景观,与《西游记》的渊源颇深。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跪拜的“猴子”,忽然想:我们每个人,不都是那只跪拜的猴子吗?在命运的五指山下,我们跪拜、祈求,渴望被看见,渴望被救赎。而这部石头史诗,写尽了天地,写尽了神话,写尽了英雄,最终写的,还是人心。

  过了“猴子拜观音”,便是电瓶车的终点站。我们徒步爬上西山观景平台。站在平台上,千山万壑尽收眼底。那一片石柱,像一片凝固的海浪,在时光深处定格成永恒。黄河从东面流进来,像一条金色的缎带,缠绕在石林的腰间。刚才经过的二十四节气长廊,那条悬崖公路,也尽收眼底,像一道细细的刻痕,蜿蜒在山体上,记录着人类与这片土地温柔相处的印记。

  离开观景平台时,已是下午四点多。返程很赶,因为要赶回兰州吃晚饭。兰州的朋友已经约好了,电话里催了好几遍。

  下到山脚,马上乘电瓶车走出饮马沟,驶向码头。码头已排着长队,人声鼎沸。小张姑娘为我们调来一艘快艇,并一路对接电瓶车、大巴车。她的声音依然甜美,可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想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谢谢”二字太轻了,轻得像黄河上的一缕风,吹过便散了。

  快艇在黄河上疾驰,岸边的石林飞速后退。那些沉默了四百万年的石头,那些被风雕刻、被雨冲刷、被时光打磨过的石柱石笋,渐渐变小、变远,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嵌在天际线上。可我忽然觉得,它们并没有远去。那部摊开在天地之间的石头史诗,已经一页一页地翻过,一字一句地刻进了我的心里。

  我回过头,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石林,忽然想起小张姑娘说过的一句话:“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故事。”是啊,四百万年的故事,被压缩在这九公里的峡谷里,被定格在这些砂砾岩中。而我们,不过是匆匆过客,在这部石头史诗里停留了短短几个小时,却仿佛读完了四百万年的光阴。

  车回兰州,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与黄河的水色遥相呼应。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依然是那些石柱、石笋、石峰的模样。它们站着,沉默着,像一部摊开的史诗,被风翻动着,被时光阅读着,被每一个路过的人,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我想,我会再来的。等到某一个秋天,等到黄河水再次变得澄澈,等到石林里的风再次变得温柔,我会再来,再读一读这部黄河臂弯里的石头史诗,再走走那条二十四节气的长廊,再听听小张姑娘甜美的解说。

  因为有些史诗,读一次是不够的。有些地方,去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了。

  黄河石林,便是这样的地方。(作者 尹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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