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我过瓯江上南明山。原只想走半天，后来在石梁下站久了。黄叶贴在石面上，摩崖边苔痕又深了一层。

南明山山门 作者供图

　　南明山在古处州府城南、瓯江南岸，距老城约七里。山不高，二百来米，隔江望莲都老城，山势平缓。名字取“南方明秀”之意，清人碑记里提过。当地人登山，大多偏爱城北白云山，步道宽阔，林海浩荡，是一城人的后花园。少有人往南明山细细走。它藏在瓯江南岸，不求山势雄阔，古处州的文脉，都悄悄埋进崖石缝隙里。

　　过江进山，路在老树里。黄叶落在石上，野果混在枯叶间，泉水响了几声。鞋底踩着湿叶，软一下，滑一下。

天然石梁 作者供图

　　半山，天然石梁横空，当地人叫悬虹仙桥。梁身斑驳，刻“半云”“悬虹”等字样。伸手碰了碰梁身，石面粗粝，指腹上有点潮。仰头看，巨石架空，树从石缝长出，风过时潮气贴身。南明山的话头，便从这几个字起。

抱珠石狮 作者供图

　　石梁下伏一只石狮，它没有昂首怒目的雄姿，模样朴拙温厚，双手环抱着石珠，和古树相依相守。旁刻“石狮”二字，笔画拙重。狮头低垂，棱角被风雨磨钝。志书查不到刻年，只说是古寺旧物，明清留下。民间另说葛洪在此炼丹，精怪偷食丹药，便刻石狮镇守仙桥，只是无实据。志书空着，口传替它填。我蹲下看它的位置：石狮不朝山门，头微微偏向石梁方向。人从它身边过，它低着头，像在数脚步。守山门是架势。它看的是一条路。

石壁隶书 作者供图

　　去仁寿寺山道，先见石壁隶书“忠孝廉节”，右起，刻得深，摸“节”字末笔硌手。再前有两棵古树，三百多年樟树、八百一十三年榉树。榉树干粗皮灰褐，我走近摸了摸，树皮干硬，裂缝里嵌着细泥；樟树有空洞，枝干向云天舒展，树冠先罩下来。

　　寺是佛寺，井传葛洪，石壁上却是忠孝廉节。佛、道、儒挤在一面山崖上，谁也不碍谁。几种来历挨着，各占一块石头，各说各的话。我在“忠孝廉节”前多站了一会儿。字刻得深，边角被苔痕啃掉一点。刻字的人想留什么，说不清；后来的人添井、添寺、添传说，摞在一起，倒比单刻一行字厚实。

葛洪井 作者供图

　　寺后院墙边找到葛洪井。黑底金字碑尚清楚，墙已斑驳生苔。手按石井盖，凉意从领口下来。牌上写相传葛洪隐居时汲水炼丹。丹烟早散，井还在。

高阳洞 作者供图

　　出寺左拐，登一百二十多级台阶到高阳洞。巨崖斜覆成窟，洞口外石墙层立，天光漏入。石壁有文人题名，也有南宋洪水水位刻记。文人题名多在高处，字口浅，讲究；洪水刻记在低处，字口深，潦草。我凑近看，发现水位刻记的起笔，正压在一处文人题名的末字上。涨水那年，百姓是踩着文人的名字往上刻的——水漫到哪，就刻到哪，不管上面是谁的字。多数人在洞外看山色，我凑近看字口积灰。一边留名，一边留命。

云阁崖 作者供图

　　出高阳洞，拾级而上，到千里亭。亭傍云阁崖，地势高，望得远，故名。亭后崖壁是南明山最要紧的摩崖：左为葛洪“灵崇”，右为米芾“南明山”。刘泾知处州，与米芾往来，托人求来“南明山”三字刻于“灵崇”旁。题记里说，石终有坏，想借石壁多留些年月。刘泾把米芾的字求来，刻在葛洪旁边。仙、名、官，挤在一面崖上。我凭栏，树密，前人说“树点千家小，天围万岭低”的眼界，如今看不到了，只剩风带湿叶气。

从遐观亭俯瞰瓯江 作者供图

　　从千里亭右侧小道往上，四百多级台阶到遐观亭。视野忽开。瓯江至此水面宽，称南明湖，慢悠悠绕城。紫金大桥斜横湖上，桥面堵着一串尾灯，红得发闷。岸边新楼错落，远山层叠，括苍山脉云低山尖隐。千里亭有古字树影，这边看见城里的日子。老处州山水还在。新东西挨着它长。风从湖面过来，带着水气，凉意从领口下来。瓯江往东，过青田，在温州湾入海。我老家那条飞云江不走瓯江，自己走，在瑞安入海。

　　老家在文成黄坦古镇，旧时曾属处州府。镇东水云峰，与南明山隔着一百多公里山路。好几年没回了。站了一会儿，秋风过来，又凉了一层。

　　下山石阶还湿，走起来容易打滑。山无险处，耐看的是古树、石梁和崖面题痕。到瓯江边回头，树色沉沉罩着半山。刚才摸过的摩崖看不见了。它们还在石崖上，蒙着灰，带点潮气。手指上那点潮气还没干。

　　水过去就过去了，字还留在石头上。（作者张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