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雅棉花地 作者供图
十月的沙雅,棉花地里白花花一片。

千年胡杨王 作者供图
从县城往东南走一刻钟,就到了其乃巴格村北侧。钉在树上的牌上写着,这棵胡杨,一千五百零五岁。
我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斜着穿过枝叶,在树干上切出明暗两半。裂缝很深,有一道从顶一直裂到底,像被雷劈过,又自己长合了。树根拱出地面,有一截完全枯了,灰白灰白的,踩上去会碎,旁边又冒出新根,紧紧抓着土。
中间那个洞,不大。我凑近看了一眼,里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洞里穿过去,发出很轻的呜呜声。
枝桠一半枯一半活。枯的那边没有一片叶子,连细枝都掉光了,只剩主枝伸向天空。活的那边叶子还绿着,不算茂盛,但每一片都挺精神。风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响,枯枝咯吱咯吱,绿叶哗啦哗啦,两种声音混在一起。
我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干裂,像晒了很久的泥巴地。指头划过一道裂缝,碰到里面硬邦邦的木质,又凉又实。
一千五百年。它站在这里,发叶的时候发叶,落叶的时候落叶,秋天就把自己交给风。
树下有五位维吾尔族老大妈,穿着红底绿花的裙子,头上别着亮闪闪的发卡,颈上和手上戴满黄金饰品,在树边唱歌跳舞。她们汉语讲得吃力,我问了一句从哪来,她们叽叽喳喳说了一串,我只听懂“新和县”“胡杨王”。然后她们拉我合影,站中间,我比她们高一个头。拍完她们看照片,笑得更厉害了。
抬头的时候,树冠把天空分成很多块。蓝的,绿的,交错着。有鸟从枝叶间飞出来,没叫,直接飞远了。
站久了,会觉得它并不高。但它确实大。它不拒绝你站在它下面,也不招呼你。它只是继续站着。
我上车,拐弯的时候被别的树挡住了。
看不见了。

公路边的胡杨 作者供图
继续往南走,公路两边的景致变了。先是棉花田。采棉机刚收过,地里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棉秆。田埂上搁着几卷打包好的棉花,圆滚滚的,裹着白皮。接着是零星的沙丘,再往深处,胡杨多起来。它们不排队,不站队,东一棵西一棵地散着,有的斜着身子,有的歪着脖子,树皮裂成一道道深沟。

沙雁洲 作者供图
进了沙雁洲,不走大路,往左侧木栈道再往里走。两边的胡杨渐渐密起来,树冠在头顶交错,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地上是碎碎的光斑。
塔里木河的水漫溢开来,形成一片一片浅湖。胡杨长在水边,也长在水里。水里那几棵,树干被泡得发白。叶子还是黄的,掉在水面上漂着。湖不大,水也不深,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枯枝。有一棵老胡杨,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探出水面,树干上的裂纹在水面上下连成一条线。水下的部分颜色更深。风大的时候,水面皱起来,金黄皱在里面,风过去,又自己平回去。

枯胡杨 作者供图
岸边有些树死了,但没倒。有些倒了,但不死。有棵枯胡杨立在路边,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皮全掉了,露出灰白的木质。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
我蹲下来看了一棵矮的。只有一人多高,主干已经空了,从裂口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但就在裂口边缘,贴着树皮,有一小簇新叶,黄绿黄绿的,还没完全转黄。风一吹,叶子颤了两下。
我蹲在那簇新叶前,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胡杨林 作者供图
下午的光线斜下来,胡杨的黄变得更浓。树冠底下是暗的,树梢是亮的,中间过渡着橘红和赭石。这里的胡杨叶子形状不一样,有的细长像柳叶,有的圆一点,同一棵树上能长出三种形状。摘一片捏在手里,有蜡质的感觉,厚实。
树底下有一根断掉的枯枝,横在地上,皮已经掉光了。远处几个游客在拍照。一个女孩蹲在树下,摆出托举的姿势,同伴举着手机喊:“再往左一点,对对,把最黄的那颗拍进去!”女孩笑了,又摆了一遍。
离开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整片林子沉进暗影里,只剩最高的树梢还镀着一层淡金。风从林子深处过来,树梢晃了晃。(作者 张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