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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千年的边塞诗情——玉门关与阳关行记
2026-11-13 10:39:17   来源:中新网浙江

  在敦煌西面苍茫戈壁上,矗立着两座千年雄关——玉门关与阳关。前者踞守西北小方盘城,自汉武帝设关戍边,便成中原通往西域的要塞;后者静卧西南古董滩畔,是中国古代陆路对外交通咽喉之地,也是丝绸之路南路必经的关隘。少时读罢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再吟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两道烙在诗行间的边陲剪影,便化作心头的朱砂印。惟愿终有一日,能身临其境触摸关墙,任指间沙粒诉说千年前的金戈铁马与离愁别绪。

  去年七月,我终于踏上了向往已久的敦煌西线之旅,带着王维与王之涣的诗意,去触摸那些被黄沙掩埋的历史碎片。这片荒凉而厚重的土地,用戈壁的风、残缺的城垣和沉默的烽燧,向我诉说着汉唐盛世的辉煌与边塞的苍凉。

  清晨六点的敦煌尚未完全苏醒,戈壁的风已卷着细沙叩打车窗。我们的越野车驶出市区,沿着215国道向西北疾驰。车窗外,祁连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路旁的红柳与骆驼刺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游人,又似在为经过此地的远行者送行。司机老李哼着秦腔,说这是汉唐将士出征时常走的路线,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恍惚间与两千年前的驼铃马蹄重叠。

  上午九点,阳光已如熔金倾泻,一座方形土城映入眼帘,这便是玉门关核心遗址“小方盘城”。这座以黄胶土夯筑的关隘,残高不足十米,却如一枚青铜印章,将“大汉疆域”四字狠狠摁在戈壁上。攀上东南角的马道,夯土断面清晰可见芦苇夹层:汉代工匠为加固城墙,每夯筑15厘米便铺一层芦苇,让关城在风沙中挺立两千年。西侧门洞宽仅2.8米,深达5米,幽暗的甬道里,张骞的旌节、班超的铠甲、西域商队的香料仿佛仍在穿梭。抚摸墙垣时,一粒公元前的麦壳从裂缝中飘落,导游说这是戍卒粮袋的遗存,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的诗句突然有了具象的温度。

  向北驱车两公里,一道低矮的土垄横亘荒原,若非标识提醒,很难相信这就是汉代长城。蹲身细看,砂砾石层与芦苇束交替叠压,每层不过一掌厚度,却构筑起西起罗布泊、东至辽东的万里屏障。最震撼的是外侧的“天田”——6米宽的人工沟壑铺满细沙,任何偷越者的足迹都会在此现形。

  正午时分,我们抵达疏勒河故道旁的河仓城(大方盘城)。这座汉代军需仓库隐身于芦苇沼泽之中,长132米的夯土墙垣上,84个三角形通风窗仍保持着精准的15度斜角。考古学家曾在此发现西晋泰始年间的刻石,证明这座“沙漠航母”持续运转了四个世纪。站在残墙阴影里,看蜥蜴在墙缝间追逐飞虫,突然理解“春风不度”的深意——玉门关不仅是地理分界,更是中原王朝对西域粮草补给能力的极限。

  午后往西北方向行驶约一个半小时,进入了敦煌国家雅丹地质公园。此时,这片风蚀地貌形成的石头森林,如同被烈日熔化的青铜器群。有的如城堡巍峨,有的似舰队出海,更有狮身人面像、孔雀开屏等惟妙惟肖。我们在最壮观的“西海舰队”前驻足:近百座长条形土丘以15度倾角整齐排列,似天神遗落的舰队正在沙海搁浅。风蚀的岩壁上,青灰色黏土与赭红色砂岩形成虎皮纹,那是70万年前古罗布泊的湖底年轮。导游抓起一把沙粒,当中混着细小的贝壳碎片:“这里曾有渔歌唱晚,现在只剩风的呜咽。”

  下午五时,越野车转向西南。当阳关烽燧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时,夕阳正将沙丘染成玫瑰金色。遗址核心区“古董滩”名副其实,每走几步就能踢出半片汉瓦或唐砖。我弯腰拾起一枚带绳纹的灰陶片,断口处还黏着粟米壳——或许某位戍卒曾用它盛过浊酒,与即将西行的商贾共饮。风起时,沙粒摩挲着陶片发出呜咽,恰似岑参笔下“寒驿远如点,边烽互相望”的意境。

  攀上墩墩山顶的汉代烽燧,四野苍茫尽收眼底。这座以土坯夹芦苇砌筑的方台,残高不足五米,却因王维的诗句成为中华文明最悲怆的眺望台。西南坡的坞堡遗址里,炭化的麦粒与折断的箭镞仍在复现《居延汉简》所载:“日暮举烽,夜以火箭”。此刻的阳关大道已沦为游客步道,但当我展开仿制的通关文牒,都尉朱红的印鉴忽然变得滚烫——那些盖过此印的西行者,多少成了黄沙掩埋的“故人”!

  夕阳如鎏金的绸缎缓缓铺展,王维雕像的衣袂在晚风里泛起柔和的金光。诗人眉眼低垂,仿佛仍在凝望元二远去的尘烟;他张开双臂,左手高擎的酒杯盛满琥珀色残阳,右手拇指与食指如戟般西指,恰似当年渭城朝雨中那句未尽的劝慰:“再尽一杯罢,此去便是天涯。出了阳关,可就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了”。我站在雕像基座前,凝望诗人衣袖间凝固的千载风沙,忽然读懂那截如剑的食指:它刺穿的何止是元二前路的孤寂,更将整条丝绸之路融进中华的血脉。

  暮色渐浓时,我们绕行至阳关东北的渥洼池。这片被《史记》记载的天马诞生地,如今化作葡萄园环绕的水库。晾房里的黑比诺葡萄酒泛着琥珀光,恍惚映出汉武帝为获天马不惜发动战争的狂想。对饮的守园老人指着远处西土沟说:“那涧水从唐代流到现在,见过玄奘偷渡,也听过左公柳的抽芽。”

  返程途中,我反复回想两关的不同:玉门关是金戈铁马的雄浑,阳关是诗酒离别的婉约。它们如同丝绸之路的两面,一个守护帝国的野心,一个承载文明的温度。当现代公路取代了驼铃古道,当游客的喧嚣惊醒了沉睡的烽燧,“两关遗址”依然在戈壁中沉默着。我想:历史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呼吸。或许,这就是边塞诗跨越千年的魅力:荒城与诗句,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心中永不褪色的文化图腾。(作者 尹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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