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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光 | 心灯照世:一位南宋大儒的精神故园
2025-04-27 09:11:39   来源:中新网浙江

  清明时节,我归乡扫墓,应友人之邀,踏上了南宋大儒陆九渊故里的探访之旅。过金溪县城十二里,远远望见一带灰瓦覆顶的古韵民居,静谧地卧于连绵的丘陵之间,便是九渊故里陆坊村了。

  陆九渊故里雕像 作者供图

  抵达村口,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陆九渊的雕像,他身形挺拔,手握书卷,一袭古朴长袍衣袂流畅,仿佛随风轻动,尽显文人儒雅。其面容严肃而和蔼,眉眼间透着深邃智慧,目光远眺似在沉思,微抿的双唇透露出对“心学”的执着与坚定。

  陆九渊故里门楼 作者供图

  雕像的背后,一座古朴的门楼巍峨矗立。门楣之上,朱漆已然斑驳,却难掩岁月沉淀的厚重。一块匾额高悬其间,“义里”二字笔力雄健,气势非凡。而匾额的上方,“勅旌”二字虽历经风雨,却依旧散发着威严,仿佛诉说着朝廷对陆氏家族的褒奖与赞誉,成为那段辉煌历史的永恒见证。

  站在广场的陆氏家庙前,思绪穿过千年。一幅陆氏家族的生活场景徐徐铺展在眼前。

  晨光微熹,金溪青田的陆家老宅里已有了动静。数百口人衣冠齐整,鱼贯步入“训诫堂”,在族长带领下诵读家训,童稚与苍老的声音交织,这是南宋年间寻常的一天,却也是陆氏家族不寻常的传承——他们这样同灶而食、同堂而居,已经整整十代人了。

  翻开泛黄的家谱,陆氏家族早在唐代已是京门望族。这个家族先后出了6位宰相。当战火烧到吴地时,陆德迁带着族人跋涉千里,最终在这片青山绿水间落下脚来。这位睿智的祖先或许不会想到,他点燃的这盏家灯,竟会延续两百余年。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同住,渐渐地,这个家族像一棵老树般开枝散叶。最难得的是,他们始终同吃一锅饭,同记一本账:每月初一评议子弟德行,每季核对公账收支,每年除夕重修家谱。秋收时节,公田里的稻谷养活了所有族人,也滋养着“孝悌忠信”的家风。

  金溪陆氏“十世义居”还有一条独特的家规,要求成年子弟轮流执掌家政三年,将圣贤之道融入实践。每位掌家者需管理数百人的饮食起居、核算收支、调解纠纷,经历完整的农事周期与婚丧礼仪,以此培养治理能力。无论嫡庶,皆须轮值,既防权力垄断,又避空谈学问。 这种家国同构的智慧,使陆氏子弟未入仕便谙熟“齐家”之道。

  南宋绍兴九年(1139年),陆九渊就出生在这个累世义居的家族。年幼的他,已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哲思。据《陆九渊年谱》记载,某日,年仅四岁的他突然向父亲发问:“天地何所穷际?”这个关于宇宙边界的天问,不仅昭示着未来心学体系的雏形,更折射出金溪陆氏“家道正而子孙贤”的耕读传统。在这里,孩童的困惑亦浸染着天地至理。

  陆九渊读书的疏山书院 作者供图

  十一岁时,陆九渊随兄长陆九龄在离家不远的疏山寺读书。在青灯古佛的晨钟暮鼓间,这位聪慧的少年埋首典籍,勤学不辍。某日读到《孟子·公孙丑》中“浩然之气”一章时,他忽觉豁然开朗——这一悟犹如云开见月,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本心即天理”的思想种子。这番少年颖悟,正如弟子杨简所言:“此理充塞宇宙,天地鬼神且不能违,况于人乎?”一颗心学的种子,就此破土而出。这一悟,不仅奠定了陆九渊心学的根基,更预示着一个新的儒学时代的来临。

  33岁那年,陆九渊考中进士,正当仕途开启之际,却遭遇父亲去世的变故。按照礼制,他于次年(1173年)回到家乡江西金溪守制。在此期间,他在故居创办了“槐堂书屋”讲学授徒,潜心钻研学问,系统阐发其心学思想。

  陆九渊创办的槐堂书屋 作者供图

  正是在槐堂讲学期间,陆九渊提出了“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这一标志性的心学命题。弟子杨简就是在这时拜入门下,并详细记录了老师这一重要哲学命题的提出过程。这一命题的诞生,标志着陆九渊心学思想体系的初步成熟,为其后来在象山书院进一步发展和完善心学理论奠定了基础。

  这段看似被迫中断仕途的丁忧期,反成陆九渊思想迸发的黄金时代。在槐堂,他不仅培养了杨简、傅子渊等堪托衣钵的弟子,更通过《语录》《杂说》等文本,将“发明本心”之学凝练为可传之统,自此,儒学史上一道新的脉络——与朱熹理学分庭抗礼的心学传统——已清晰可辨。

  宋陆门儒门庭,一门儒风传千年 作者供图

  北宋以降,儒学复兴而内部分化。朱熹承二程之学,倡“格物致知”,主张研读经典、探究物理以明天理;陆九渊则立“心即理”之说,认为真理具足本心,当“发明本心”而不必外求。吕祖谦以婺学宗师之姿,欲调和两家,遂促成淳熙二年(1175年)鹅湖之会。

  铅山鹅湖书院 作者供图

  是年孟夏,信州铅山鹅湖古刹内群贤毕至,盛况空前。朱熹自闽北崇安风尘仆仆而来,时年四十有六,已是名满天下的理学泰斗,眉宇间透着经年治学的沉静;陆九渊携兄陆九龄自江西金溪策马而至,年方三十七岁,心学锋芒毕露,谈吐间尽显豪迈之气;吕祖谦则自浙中婺州远道而来,以其宏博学识周旋其间,欲为朱陆两家作调停之主。四方学者闻风云集,与会者逾百人,或为名士,或为鸿儒,皆一时俊彦,冠盖如云。

  论辩伊始,朱熹正襟危坐,朗声道:“为学当如登高,拾级而上,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久自能贯通。”其门下弟子纷纷取出《近思录》,引经据典加以佐证。

  陆九渊闻言抚掌大笑:“敢问尧舜之前,何书可读?学问贵在识得本心,六经不过为我注脚罢了!”说罢提笔在壁上题诗:“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引得满座哗然。

  二人论辩愈深,分歧愈显。朱熹视六经为圣人之道的载体,强调循序渐进;陆九渊则主张“六经皆我注脚”,更重本心体悟。在根本问题上,朱熹坚持“理在气先”的二元论,陆九渊则提出“心即理”的一元论,各执己见,却都为了探求天理人性。

  双方激辩三日,朱熹指陆学“束书不观,游谈无根”,陆九渊则讥朱学“簸弄经语,以自传益”。吕祖谦时而引史证今,时而妙语解颐,然两家学说如泾渭之分,终难调和。寺外学子闻风而至,或攀墙聆听,或辗转传抄,江南学风为之一振。

  这场辩论虽未达成共识,却使理学与心学之界愈发明晰。朱熹南返武夷精舍编撰《四书章句集注》,陆九渊北归金溪讲学象山书院,吕祖谦东还婺州传承学派。鹅湖之会由此成为华夏思想史上自由论辩之典范,其影响绵延至今,余韵不绝。朱陆之争看似未分高下,但陆九渊‘六经注我’的魄力,或许预示了后世对心学思想的创造性解读——不是皓首穷经,而是以我心照亮现实。

  今日铅山河口的鹅湖古寺钟声如昔,信江两岸的烟云变幻如常。昔日论辩者虽已远去,然这场发生在赣东北群山间的思想交锋,却似不散烟霞,永驻中华思想之苍穹。昔人有言:‘朱陆如日月,并行而不相悖。’诚哉斯言!求道之路,本就殊途同归——或向外格物致知,穷经皓首;或向内发明本心,明心见性。八百年前这场鹅湖之会,终成中华文明思辨史上最绚烂的篇章。

  庐山白鹿洞书院 作者供图

  朱陆二人虽各为理学与心学之代表,观点迥异,然彼此敬重,惺惺相惜。淳熙八年(1181年),朱熹重修庐山白鹿洞书院,使之成为天下书院典范。鹅湖之会后,朱熹特邀陆九渊前往讲学,陆欣然赴约,以《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为题,发人深省,听者动容,至有泣下者。朱熹深为叹服,当即命人将陆氏讲义刻石永存,并亲为之跋,称“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后陆九渊卒,朱熹在武夷山闻讯,怅然叹曰:“天夺此老速耶!”遂率门人设奠遥祭,并遣使往吊。这段“道不同而相为谋”的佳话,遂成中国学术史上和而不同之典范。

  绍熙二年(1191年),南宋边境重镇荆门告急。荆门地处战略要冲,是长江中游的重要屏障,但当时城墙破败,政务荒废。右丞相周必大向光宗皇帝推荐:“金溪陆九渊学识渊博,可担此重任。”皇帝应允,随即下诏任命。

  陆九渊讲学的金溪仰山书院 作者供图

  然而陆九渊多次推辞。他先是以“母亲丧期刚过,哀思未尽”为由,后又表示“书生不熟悉军事”。实际上,他更愿意留在书院讲学,常对弟子说:“在官场浮沉,不如讲学明道来得快乐。”

  周必大得知后,特意修书劝说:“荆门无城防,犹如门户洞开。若敌军来犯,百姓将何以自保?”字里行间尽是忧国忧民之情。经过深思,陆九渊终于明白:“圣贤之学,贵在经世致用。”于是放下顾虑,毅然赴任。

      这位曾在金溪陆氏“十世义居”中轮值掌家三年的儒者,早已在管理数百族人的实践中淬炼非凡的治事之才——从统筹公田收成到调解族内纠纷,从核算账目到主持礼仪,家族治理的每项实务,都成为他日后主政一方的预演。

  是年深秋时节,一位身着青衫的儒者风尘仆仆地来到荆门这个没有城墙的边境军镇。这位以“发明本心”著称的思想家陆九渊,此刻正以知军的身份,肩负起守卫边疆的重任。

  他发现荆门“无城无防”,于是立即筹措资金,采用分段承包制加速工程,仅用120天就筑起了一座周长近十里的城墙,南宋诗人项安世对此赞叹不已,称“昔无雉堞,今有崇墉”。

  在财政方面,陆九渊废除了苛捐杂税如“门摊钱”,推行“铜钱会子”并行制以缓解钱荒,并建立收支公示制度,每月张榜公布,使得财政管理更加透明。

  司法整顿也是陆九渊治理荆门的重要一环。他每日坐堂听讼,积案悉数审结,还特设“投状柜”收集民情,朱熹在书信中对此称赞道:“荆门讼庭,如水止衡”。

  同时,陆九渊也非常重视文教建设。他每月朔望日亲自讲授《洪范》《大学》,重修军学,并增拨学田百亩,现存还有他《荆门军上元设厅讲义》的手稿。

  在边防巩固方面,陆九渊整训厢军,增设烽燧,使得荆门的边防力量大大增强。1193年金使过境时,对南军的强盛惊叹不已,称“南军不可轻也”。周必大也高度评价陆九渊的治理成效,认为“虽古良将,不过如是”。

  然而天不假年,绍熙三年(1193年)冬,陆九渊因风寒旧疾骤发,溘然长逝。虽主政荆门仅十四月,却创“百日筑城”“讼庭如水”等政绩,《宋史》以“政行令修,民俗为变”定评。这位心学宗师犹如彗星袭月,虽瞬息即逝,却以躬行实践印证了“心学非虚玄”——朱熹叹服的“荆门之政,风化肃然”,恰是其“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的鲜活注脚。

  暮色渐沉,我离开陆坊村时,回望那座静默的陆九渊雕像。晚风拂过,仿佛能听见他八百年前的低语:“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这位南宋大儒的一生,恰似一盏不灭的心灯——在槐堂讲学时照亮学子,在鹅湖论辩时映照思者,在荆门治世时温暖百姓。他的智慧,既高远如星空,又朴素如稻粱。

  如今,金溪的田埂上,农人依旧春种秋收;疏山寺的钟声,依然晨昏回荡。陆九渊的“心学”,早已化作这片土地的血脉,在寻常巷陌、烟火人间静静流淌。

  离村渐远,忽见路旁野花灼灼,不禁想起他的一句话:“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原来,真正的思想从不远离生活,它就在我们抬头可见的青山里,低头可掬的流水中,以及——每个人那颗明明不昧的本心里。这盏心灯,后来在王阳明的龙场悟道中迸作满天星火,但最初的火种,终究是从这片赣东丘陵间升起的。(作者 杨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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