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乾隆年间延续至今的 “鸡毛换糖”，到联通全球233个国家和地区的 “世界超市”，义乌的崛起，是几代人筚路蓝缕的奋斗史，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生动缩影。
这里既有先行者的胆识与坚守，有专家学者的深耕与赋能，更有中外友人的相融与共生，每一步跨越，都镌刻着 “兴商建市” 的初心，每一段故事，都彰显着开放包容的城市力量。
王祖强
中共浙江省委党史和文献研究室原一级巡视员王祖强曾向我们讲述了义乌“兴商建市”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奋斗历程。
王祖强
回眸义乌改革开放 讲述风云激荡瞬间
作者：中新社 柴燕菲 赵晔娇 张 斌 傅飞扬
回顾浙江改革开放的历史，义乌是绕不开的地方。从农业小县到经济强县，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义乌向世界讲述了一段“鸡毛飞上天”的创业史。
改革开放
从“鸡毛换糖”出发
1987年夏天，在阵阵蝉鸣声里，随着摇晃的绿皮火车，王祖强第一次踏上了义乌的土地。
“那是我大学毕业的一年，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义乌看同学。当时，义乌的市场已颇具代表性，我们去看了第三代市场。”尽管后来长期关注义乌、多次去过义乌，王祖强仍难以忘怀初见义乌市场的画面：小小的它并不起眼，却有一种草木萌芽的生命力。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义乌农民农忙时种田，农闲时便走南闯北，通过红糖、草纸等低廉物品，换取居民家中的鸡毛等废品获取微利。商贩们的足迹遍布浙江其他地方以及江西、安徽、福建等省份，留下“鸡毛换糖”的故事。
“‘鸡毛换糖’最早可以追溯到清乾隆年间。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农民们的箩筐里就出现了针线、发夹、雪花膏等小商品。久而久之，义乌做‘鸡毛换糖’生意的农民，手上的本钱越滚越多，群体也越来越大。”翻开历史厚重的书页，王祖强讲述起了那段故事。
1978年底，义乌部分农民自发在镇区马路两侧摆起地摊，并逐步形成时间、地点相对固定的“马路市场”，“弃农经商”的情况时有发生。小商品经营者往往需要往返于义乌和外地，触及了“长途贩运”这条当时的“红线”，政府在打击过程中这里罚、那里赶，一时间矛盾频发。
“这时候，谢高华，一个改变义乌命运的人出现了。而我和他相遇的经历，也朴素地印证了他受人敬重的原因——走群众路线。”思绪回到2001年秋冬时节，王祖强参加浙江省委党校的中青班学习，正好在龙游县官潭乡官潭村蹲点。
彼时，为了乌溪江引水工程的维护工作，已经退休的谢高华不辞辛劳赶到现场，给中青班成员们详细介绍了相关情况。冷风里，王祖强看到了一位老党员干部心系人民的拳拳之心。就是这次碰面，让王祖强对这位义乌腾飞的幕后功臣有了更深的了解——眼前的这个人，在1982年5月的那一天，顺应时代的大势改写了义乌的命运。
当时，谢高华任义乌县委书记。在县委门口，女商贩冯爱倩将他拦住，责问他为什么不让百姓摆摊。谢高华请她进办公室，二人交谈良久。
历史的齿轮就此转动。提及那“石破天惊”的举动，王祖强至今仍心潮澎湃。彼时的义乌县委（1988年义乌撤县设市，现为义乌市委）经过反复研究，做出了“四个允许”的决定，大意是允许土地转包、允许农民经商、允许长途贩运、允许城乡市场开放，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应运而生。
1984年，义乌县委、县政府确立“兴商建县”的总体发展战略，把市场摆在义乌经济发展的重要地位。当年12月，义乌第二代市场——新马路市场建成，并正式更名为“义乌小商品市场”，商户们搬进水泥摊位。随着1988年义乌撤县建市，“兴商建县”改为“兴商建市”，形成了一套扶持培育市场的政策，义乌迎来了大跨步发展。
在王祖强眼中，谢高华是群众路线的生动诠释者，留下了一条难能可贵、代际相承的地域经验：党和政府相信群众、依靠群众。老百姓有诉求，谢高华接收到信号，把问题解决得很好，最终得到了老百姓的肯定。
“义乌高速前进的岁月里，谢高华无疑是先行者，他打下了优良的基础。但在后续的故事里，经济学家陆立军以及他的团队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王祖强看来，“义乌”二字背后，是群星闪耀。
义乌全景。图源：义乌发布
1993年5月，应义乌市领导请求，浙江省委党校派陆立军赴义乌兼任市政府顾问、义乌市场经济研究所所长。
一列挤满民工和商贩的列车把陆立军带到义乌，成为他学术生命新的开始——了解到义乌因发展市场经济而迅速脱贫的事实，这位曾质疑市场经济的专家满怀激情地为市场经济讴歌，创造出《义乌市场体系建设研究》等成果，成为当地政府的决策依据。
“陆立军给义乌出谋划策这么多年，令人钦佩且十分重要的一点是，他在义乌没有房产、没有股票、没有利益牵扯，他的研究始终站在中立的第三方角度，保持客观。”在浙江省委党校《资本论》的课堂上，陆立军曾是王祖强的老师。回忆起二人过往的点滴，王祖强百感交集。
“八八战略”指引下
实践探索“义乌发展经验”
21世纪初，王祖强再次来到义乌。当时，市场规划面积32.4平方公里的义乌国际商贸城建设如火如荼，一股陌生感在他的脑海中激荡：“最初的义乌市场那么小，但它发展的加速度却那么大，取得了瞩目的成就。改革开放对义乌来讲，真是称得上翻天覆地。”
如其所言，1982年到2005年，义乌的生产总值、财政收入、金融机构存款余额的年均增幅分别达24%、25%、36%。其中，2005年义乌实现生产总值300.1亿元，人均生产总值超过5400美元。
义乌铁路口岸货柜装运现场。董易鑫 摄
进入新世纪，中国改革开放迎来新篇章，浙江更是如此。特别是在省域层面，2003年7月，浙江省委提出深入实施“八八战略”。义乌，是那个时期改革开放的一面旗帜。
早在2002年底，刚从福建调任浙江担任省委书记不久，习近平同志就来到义乌国际商贸城，深入市场交易区考察调研。在浙江工作期间，习近平同志曾10多次到义乌调研，并多次深入小商品市场。
2006年4月30日，浙江省委、省政府发文在全省学习推广义乌发展经验，将其概括为六个方面：坚持兴商建市，促进产业联动，注重城乡统筹，推进和谐发展，丰厚文化底蕴，力求党政有为。
“义乌发展经验是浙江改革开放的一张‘金名片’，也是浙江改革发展的一个缩影，研究、宣传浙江改革开放必然需要关注义乌发展。”回忆起调查研究的点点滴滴，王祖强坚信，义乌发展经验不只是义乌人自己的财富，也不是僵化的教条，它已成为激发其他地区与时俱进、敢于创新的重要精神动力。
如今，每到暮色降临，距离义乌国际商贸城不到2公里的江北下朱村村口总有车辆排起长队，路边的小吃摊人气也很旺。
这个小小村落牵动的可是辐射全国乃至全球的直播大市场。当地集聚了服装箱包、美妆美饰等领域的1000余个品牌，吸引了产品供应、直播培训、网红带货等社交电商从业人员5.5万余人，月均快递量超5500万单。火热的直播经济，让其成为外界眼中的“中国网红直播第一村”。
事实上，早在电商浪潮翻涌的2013年，义乌就在浙江省率先成立电子商务工作领导小组，全面保障电子商务产业发展。从线下走到线上，义乌不断开拓创新、转换思路，创业永不止步。
这些典型场景在王祖强看来是义乌保持发展活力的重要基础。“从店铺到电商，义乌持续吸引勇于尝试的年轻人扎根拼搏——这里每两个人就有一个来自浙江省外，这在全国县域中都是了不起的。”只要“把人留住”，特别是把年轻人留住，义乌就一定行。看当下，在中国多地“拼经济”“抢人才”的背景下，义乌似乎“赢得很轻松”。
2025年，义乌常住人口总量194.3万人，比20年前增加88.6万人，人口规模稳居全省各县（市、区）第二位，跻身全国Ⅱ型大城市。
图源：义乌发布
人口的会聚，是义乌蓬勃向上的生动注脚，也是20年来义乌发展经验赋能城市建设的特写。
2023年9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义乌国际商贸城考察。他强调，义乌小商品闯出了大市场、做成了大产业，走到这一步很了不起，每个人都是参与者、建设者、贡献者。
受波澜壮阔的义乌发展历程所鼓励，浙江大学学生金思卓不禁问道：今天的年轻人如何像上一代人一样，把握义乌的机遇，丰富义乌发展经验的新内涵？
结合对义乌发展的认知，王祖强认为，推动数字经济与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现代农业等各个领域深度结合，年轻人大有可为。
义乌市后宅街道李祖村就是生动说明。
近年来，李祖村着力打造“国际文化创客村”，抓住“千万工程”实施契机，改善村容村貌，挖掘乡村特色，开发农旅、文旅、乡旅等旅游观光项目，以研学项目为支点、以电商直播为渠道积极发展新兴业态。人居环境焕然一新的李祖村吸引了不少返乡、下乡的青年创业者。原村民、新村民、村集体、运营公司联动把李祖村建设成为浙江省农创客示范基地。
2023年9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义乌市后宅街道李祖村时说，乡村振兴为年轻人提供了展现才华的用武之地，希望更多的年轻人为乡村振兴发挥积极作用。
“世界超市”在县城
折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
2023年8月，义乌市珒泰贸易有限公司取得了营业执照。这家外商投资企业是义乌第100万户市场经营主体，两名股东分别是中国人徐航飞和土耳其外商安纳斯（Tuma Enes）。
尽管在义乌做生意已有九年，安纳斯仍感慨于当地的营商环境。“这是我在义乌开办的第三家公司。这次，我和中国合伙人从提交申请材料到领取营业执照只用了一天的时间。”
作为浙江首本外资合伙企业执照的诞生地，目前义乌集聚超1万家外资经营主体。今年第一季度，义乌进出口总值达2093.7亿元人民币，创历史同期新高。
浙江义乌出口用品档口打包发货现场。董易鑫 摄
随着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义乌顺势而为，提出建设“国际性商贸城市”目标。良好的创业、生活环境每年吸引超60万外商到义乌，来自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8万余名外商常驻义乌。眼下，义乌市场经营面积达800万平方米，商位超8万个，汇聚210多万种商品，与全球233个国家和地区建立贸易关系，有”世界超市“之称。
一座县级市，却是领悟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重要理念的重要窗口。
“走在宾王异域风情街，可以吃到世界美食；住在鸡鸣山国际社区，可以认识世界友人。不同国家的文明在义乌碰撞、交融，不同宗教的信仰在义乌得到尊重，不同肤色的人群在义乌和谐相处。这是很难得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研究样本。”无论是出于情感还是出于学理，王祖强都很肯定义乌兼容并蓄的城市气质。
中国提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在追求我国利益时兼顾他国合理关切，在谋求我国发展中促进各国共同发展。多年来，在义乌经济社会发展的过程中，无数的人与事可以印证这一理念。
“你们应该都听过义乌‘国际老娘舅’吧。”在王祖强津津乐道的“义乌趣事”里，伊朗籍商人哈米总是能占据“C位”。
哈米是伊朗义乌商会会长，在中国生活了30多年，精通汉语、英语、日语、法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6种语言，是地地道道的“中国通”。哈米因此拥有了一个特殊的职务——鸡鸣山社区兼职委员，专门负责涉外纠纷的调解工作，“在中国有事先商量”成了他的口头禅。
义乌鸡鸣山社区开展文化交流活动。池圣灵 供图
“我了解到，‘老娘舅’被用来称呼有威望、讲公道的年长者，我很珍惜这个头衔，也很想做好这份事。”在哈米的认知里，自己在这里安家，爱人在这里生活，孩子在这里读书。对这个社会，他有责任感。
一个个外籍人士的义乌故事，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河，共同塑造了义乌的包容与活力。
“人们常开玩笑说，义乌小商品市场能够判断世界杯的球赛胜负。”王祖强剖析了背后的逻辑：正是由于义乌的小商品从业者十分善于思考，推动义乌·中国小商品指数成为小商品行业的风向标——它实际上是从大数据的角度，通过实践者、研究团队等支撑，产生了可供分析的数据样本。
2026年2月3日，中外居民举杯共迎即将到来的中国农历新年。董易鑫 摄
“在国外，义乌的名气比浙江大，我们那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浙江，但都知道义乌这座城市的存在。”采访中，中新社浙江分社特约洋主播Avia Dian Hapsari说。
曾在美国休斯敦大学学习，王祖强对此深有体会：“美国有大量的‘99美分店’，我去店里买圆珠笔，一支笔用了很久都没写完，虽然便宜，但是质量很好。这支笔就是从义乌发货到美国的，义乌制造的市场占有率很高。”
浙江义乌江北下朱村，电商从业者在“双十一”期间忙碌。王刚 摄
一支远渡重洋的圆珠笔，折射出义乌与世界市场千丝万缕的联系。正如王祖强对义乌国际贸易环境的洞察——“现在外贸仍面临不小的压力，但义乌由于外向度高，优势很明显，它不需要自己卖力‘吆喝’，外商们会自发地帮它宣传、引流，而义乌也会用物美价廉的产品回馈外商。”
在王祖强眼中，人类命运共同体就像小河与大河的关系，小河有水大河满，大河有水小河满，实际上是一回事。
学习推广“义乌发展经验”20年，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徐徐展开，几代人呕心沥血，在时代的画卷中留下墨点。历史需要泼墨挥毫的先行者，也需要兢兢业业的见证人。义乌市场腾飞的故事，由一代代干部群众起早贪黑聚沙成塔，一位位专家学者披肝沥胆悉心钻研，由一颗颗赤子之心翔实记录，留予后人参详。地处“浙江之心”的义乌仍强有力地“跳动”，飞跃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