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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立在时代之巅的阿尔罕布拉宫红墙
2025-12-21 07:35:16   来源:中新网浙江

  西班牙格拉纳达古城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金箔,轻轻铺在阿尔罕布拉宫的红土城墙上。脚步踏过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板路时,耳畔仿佛传来摩尔人马蹄的余音,穿过八百年的风,落在雕花拱门上,溅起细碎的时光涟漪。

远眺阿尔汗布拉格宫 作者供图

  远眺阿尔汗布拉格宫 作者供图

  这座藏在内华达山脉余脉间的“宫殿之城”,最初只是公元889年的一座小型军事要塞。然而,当13世纪纳塞瑞斯王朝的君主穆罕默德·伊本·艾哈迈尔将它选为王权象征时,一座旷世杰作便悄然萌生。他立誓:“我将建造一座让时间停驻的宫殿。”而今,阿尔罕布拉宫正是这样一处让时间凝滞的地方——它不只是砖石的堆叠,更是信仰、诗意与权力交织的结晶。

  红墙是它的骨。用格拉纳达特有的红土烧制而成,晨光中泛着暖橙,暮色里晕着赭红,宛如大地凝结的晚霞,又似落日熔金倾泻于山脊。整座宫殿群依山而建,层层递进,错落有致,红墙蜿蜒如龙脊,将天空切割成几何的诗行。而雕花,则是它的魂。阿拉伯式几何纹样缠绕在廊柱、窗棂与穹顶之上,没有一片重复的图案,却在对称中藏着无尽禅意,仿佛将星河揉碎在了石膏与木材里,每一道刻痕都通向无限,每一处镂空都藏着宇宙的秩序。

摩尔式拱门 作者供图

  阿尔汗布拉宫 作者供图

  在整座阿尔罕布拉宫的建筑序列中,最核心、最精粹的部分,当属纳斯瑞德宫殿(Palacios Nazaríes)——它不仅是摩尔人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是整个宫殿群的灵魂所在。这片由13至14世纪纳塞瑞斯王朝历代君主逐步扩建的皇家居所,是伊斯兰建筑在西方世界最后的辉煌,也是人类装饰艺术的极致体现。它不以体量取胜,而以精微见长:每一寸墙面、每一道拱门、每一片天花板,都被繁复而严谨的纹饰覆盖,却丝毫不显杂乱,反而在无限重复中生出宁静与庄严。

桃金娘庭院。阿尔罕布拉宫最著名的庭院之一,庭院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水池,四周是整齐的桃金娘灌木,建筑倒影在水中,宁静而美丽。作者供图

桃金娘庭院。阿尔罕布拉宫最著名的庭院之一,庭院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水池,四周是整齐的桃金娘灌木,建筑倒影在水中,宁静而美丽。作者供图

桃金娘中庭双姊妹厅顶的石膏天花布满蜂窝状钟乳石雕,层层叠叠,如雪花结晶,又似星空垂落。作者供图

桃金娘中庭双姊妹厅顶的石膏天花布满蜂窝状钟乳石雕,层层叠叠,如雪花结晶,又似星空垂落。作者供图

  步入纳斯瑞德宫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桃金娘中庭(Patio de los Arrayanes)。一汪碧水横陈其间,平滑如镜,将两侧拱廊、天空与红墙完整倒映,分不清是实景还是虚境。风过处,桃金娘的暗香浮动,与远处清真寺尖塔的朦胧轮廓相映成趣。摩尔人视“水”为生命与圣洁的象征,在这里,流水既是造景的灵韵,也是精神的隐喻——清洁的活水引自内华达山雪水,顺着大理石水槽蜿蜒,穿过庭院,绕过亭台,叮咚作响,如低语般诉说着永恒的宁静。

穿过桃金娘中庭,狮子庭院。作者供图

穿过桃金娘中庭,狮子庭院。作者供图

  穿过桃金娘中庭,便抵达了整座宫殿的精神中心——狮子庭院(Patio de los Leones)。十二只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狮子环抱中央喷泉,托起一座圆形水池,水流从狮口喷涌而出,汇入四条象征《古兰经》中天堂四河——水、乳、酒、蜜——的十字形水渠。庭院四周环绕124根纤细的白色大理石柱,撑起马蹄形拱廊,柱头雕成棕榈叶状,轻盈如生。头顶的石膏天花布满蜂窝状钟乳石雕(muqarnas),层层叠叠,如雪花结晶,又似星空垂落。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在雕花间流转,光影游移,恍若置身于一个由几何与信仰构筑的梦境。

阿尔罕布拉宫内的柱廊,柱子简洁而优雅,支撑着上方的拱形结构,营造出一种深邃的空间感。作者供图

阿尔罕布拉宫内的柱廊,柱子简洁而优雅,支撑着上方的拱形结构,营造出一种深邃的空间感。作者供图

  狮子庭院不仅是建筑的杰作,更是权力与私密的象征。它曾是苏丹的后宫核心,北侧为国王厅,南侧为阿本塞拉赫斯厅,传说曾有贵族家族在此遭屠杀,地面至今隐约可见“血迹”痕迹(实为红玛瑙镶嵌)。东侧的双姊妹厅则以直径七米的钟乳石穹顶闻名,其蜂窝结构由超过五千块石膏构件精密拼接而成,声学效果极佳,传说轻语亦可传遍全厅。

  在这极致的美学之下,暗藏的是令人惊叹的智慧。石板路面看似平整,却隐现着宽约两指的细密凹槽,呈放射状向墙角延伸;廊下隐蔽处,暗渠悄然连通,与明沟、竖井构成三级排水系统。花岗岩砌壁的暗渠内壁打磨光滑,减少水流阻力;盖板雕刻细孔,兼具过滤与通气;每隔二十米设一检修竖井,井口覆以雕花石板,既不破坏美感,又确保千年不淤。暴雨来时,雨水顺着预设轨迹快速排走,实现“雨停路干、不积一洼、不损一砖”。这便是摩尔人的哲学:功能藏于无形,智慧隐于至美——实用为体,美学为衣。

  登上阿尔卡萨瓦城堡的制高点,整座格拉纳达城尽收眼底。红瓦白墙的民居顺着山坡蔓延,远处的内华达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与红墙形成鲜明而和谐的撞色。城堡墙体上,每隔数米便有一个形似柳叶的石雕排水孔,向外倾斜15°,既避免雨水回流侵蚀墙体,又以雕刻美学消解了功能构件的突兀感——这便是后世称道的“导流式排水口”,至今仍是古建筑智慧的经典范例。

  然而,阿尔罕布拉宫最动人的,并非仅是它的建筑技艺,而是它所承载的文明重量。它曾是伊斯兰世界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最后一座文化灯塔。在这里,数学、天文学、诗歌与哲学曾如繁星交汇。纳塞瑞斯王朝的君主们不仅追求权力,更崇尚知识与美。他们邀请诗人驻宫吟诵,资助学者翻译古籍,将这座宫殿打造成一个流动的思想殿堂。穹顶上的八角星象征天堂,回廊的无限重复纹样暗喻真主的无始无终,而每一扇雕花窗后,都藏着对宇宙秩序的沉思。

  1492年,天主教双王收复格拉纳达,摩尔人最后一任君主波阿布德尔含泪离去,传说他在山道上回望最后一眼,母亲讥讽道:“你哭得像个女人,只因你没能像个男人一样守住它。”那一刻,一个时代落幕。然而,征服者并未摧毁它。相反,他们被它的美所征服。后来的天主教君主在宫中添建了哥特式拱顶与文艺复兴壁画,却未曾改动摩尔人留下的排水管网与空间格局——仿佛两种文明在此达成无声的和解:刀剑可以改写历史,但美,却能超越征服,成为共通的语言。

摩尔式拱门 作者供图

摩尔式拱门 作者供图

  很难想象,这座辉煌宫殿曾在摩尔人撤离后陷入百年沉寂,藤蔓攀上雕梁,野草侵入庭院。直到19世纪,西班牙考古学家孔特雷拉斯家族三代人接力修缮,才让它重见天日。他们按“修旧如旧”原则,用传统材料复原红墙与雕花,修复暗渠与竖井,保留原有坡度与过滤系统,让这套古老设施在岁月流转中依旧抵御暴雨侵蚀。正是这份敬畏,让今天的我们仍能行走在干爽的廊下,仰望完整的穹顶,聆听水声如初。

  暮色四合时,月光爬上红墙。在纳斯瑞德宫殿的深处,光影在雕花窗格间游走,仿佛穿越回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摩尔君主曾在此宴请宾客,诗人曾在此吟诵诗篇,乐师的琴弦曾随流水轻和。

  就在这时空交错的瞬间,耳畔仿佛响起了被誉为“吉他独奏十大巅峰之作之首”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那绵延不绝的轮指,如同月光下晶莹的露珠,轻轻滑过千年的红墙;那如泣如诉的旋律,恰似桃金娘中庭的流水,低吟着往昔的辉煌与今日的落寞。

  而这天籁的缔造者,正是西班牙吉他大师弗朗西斯科·塔雷加。 1896年,他站在这夕阳余晖之中,望着眼前这座红色宫殿的朦胧轮廓,触景生情,写下了这首不朽名曲。为了捕捉那光影流动的瞬间,他在这首曲子中从头至尾运用了高难度的“轮指”技巧。正是这种技法,让音符如珠串般连绵不绝,营造出“珠落玉盘”般的清脆与空灵,也让这首曲子有了“珍珠曲”的美誉。

  在塔雷加的琴声中,我们仿佛看到夕阳的余晖最后一次洒在狮子庭院,金色的光斑在雕花间跳跃,如同摩尔人最后的舞步;又仿佛听见了他在黄昏中的祈祷,那不仅是对一座宫殿的缅怀,更是对一段逝去文明的深情回望。

阿尔汗布拉宫一角。作者供图

  阿尔汗布拉宫一角。作者供图

  离开时,晚风卷着桃金娘的香气,红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阿尔罕布拉宫早已不是一座单纯的宫殿。它是大地的馈赠,是文明的结晶,也是实用与美学、信仰与智慧共生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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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罕布拉宫汇集了信仰、美学、坚守与古老工艺 作者供图

  红墙依旧,流水不息。那些关于信仰、美学、坚守与古老工艺的故事,正随着格拉纳达的风,飘向更远的远方。而它的每一道纹路,都在低语: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永不倒塌,而在于即使历经沉浮,依然能以美的姿态,屹立于时代之巅。(作者 杨晓光)

[编辑:孙妮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