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熟悉的海浪渔船，孩童喜爱的卡通形象，带着马蒂斯色彩张力的实验艺术作品……当乡村遇见艺术，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请在我家墙壁上作画。”“爷爷家成了我的童话小屋。”“有点看不懂……”当不同声音交错时，会激发怎样的创作火花？
飞云江的风，掠过陶山镇洲渎村的墙面，把色彩揉进了村庄的生活里。曾经斑驳脱落的围墙、灰白暗淡的院壁，如今成了藏着乡土记忆、国际范儿的画布。从去年的一期艺术创作，到今年二期的村民共建，两期墙绘让“老村”焕发“新生”，走出了一条“艺术从乡村里长出来，国际范往乡土里扎进去”的乡村振兴之路。
一期破局：让国际范艺术叩开乡村之门
陶山镇洲渎村位于飞云江北岸，全村户籍人口463户1890人，村民主要靠农业和渔业为生。2024年1月，温州市纪委市监委派驻市委宣传部纪检组二级调研员谢云斌派驻该村任第一书记。
洲渎村第一书记谢云斌
“洲渎村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老’，老房子、老人、老旧的基础设施，整体环境‘脏乱差’。”提及对洲渎村的最初印象，谢云斌陷入了回忆，“我想，老村也有老村的味道，我能为这个老村做点什么？”
作为温州实验艺术协会会长，谢云斌没有停留在常规模式里，而是以敏锐的创新思维洞察到该村发展的独特潜力。“能否把‘脏乱差’的角落当成可创作的画布，把整个村庄作为展示当代涂鸦艺术的载体，将‘当代艺术植入乡村’，让文化赋能乡村发展？”谢云斌决定突破传统乡村改造模式，深度挖掘该村独有的人文环境和风土人情，激发村庄的内在潜能。
明确了方向，谢云斌带领村“两委”干部说干就干。他提出以改造文化礼堂提升工程为重点，覆盖全村巷弄墙绘为纽带，美化村容村貌环境为落脚点，争取各方支持和文化艺术赋能，努力打造国际范的“涂鸦艺术村”。他充分利用自己的资源优势，带领团队走村入户，与村民聊天，在江边、小巷、老屋之间细致勘察。“我发现洲渎村虽然基础设施落后，但临江而建的自然格局、错落有致的村居建筑和村民世代生存留下的生活印记，构成了一种粗粝而质朴的独特肌理。”谢云斌说。
经过一年的准备和酝酿，村庄人居环境得以提升。去年12月，谢云斌牵头组织30多位艺术家驻村5天，拉开了一期墙绘创作的序幕。艺术家们手持滚筒、喷漆和画笔，将村庄当成当代涂鸦艺术的展厅，尽情创作，释放灵感。3800平方米的墙面、34面旧墙，变成了具象的渔船归港、意象的江波流转、抽象的光影交错。那些带着国际实验艺术风格的作品，第一次让村民们见识到：旧墙还能这么“说话”，但也遭到一些村民的不理解：“画了些什么啊？看不懂！”
一期创作结束，洲渎村变了模样。2025年春节期间，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曾经冷清的渔村成了网红打卡点。更重要的是，不经意间，艺术的种子在村民心里发了芽……
二期深耕：让艺术从乡土里长出根来
如果说一期是“艺术叩门”，二期的作品更像是洲渎村的“生活日记”。这一次，谢云斌把发言权更多地交给了村民，“艺术不是外来的装饰，要成为村民生活与情感的表达。”他与村干部挨家挨户走访，先问“要不要画”，再问“喜欢画什么”，再结合房屋、墙壁的特色进行创作。让村民积极参与，拉近了与村民的距离。
林金仕为自己家墙壁作画
75岁的退休干部林金仕多次找谢云斌：“我家墙壁可以画，画点花鸟、小动物都行！”12月13日，他站在自家墙壁前，正在绘画的温大美术与设计学院学生王奕巧热情地邀请他一起作画，教他如何涂色。林金仕很是开心，他拿着画笔告诉记者：“墙画好之后，村里环境大变样，整条路都好看了，大家反响都很好，人家一进来就觉得新鲜、开心。你看这墙画得多好，房子都显得‘精神’了。以后桐田沙岛开发了，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打卡、旅游，对村里发展帮助大着呢！”
郑雅萱的童话小屋
“太好了，爷爷家变成了我的童话小屋啦！”10岁的郑雅萱也邀请艺术家给爷爷家的外墙作画。小女孩喜欢猫，温州中学美术老师杨向东帮助她在墙壁上勾勒出猫咪的图样，让她自己给猫咪涂色，并在另外一面粉色的墙上画上“幸福的神鸟”，祝她健康成长。
房屋的另一面墙壁上，温州实验艺术协会副会长贾超和瑞安市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工作人员林程鹏也在创作。“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家，我们想着把这里打造成她的梦想家园。你看，墙壁上有一个烟囱，有太阳的时候，这里光影效果特别好，我们就用了太阳花的造型。烟囱的形状让我想到超级玛丽里的蘑菇，就顺着这个造型画了对应的形象。如果能在旁边的矮墙旁种一排向日葵，和墙绘相映成趣，小女孩住在屋里，应该会感到很幸福吧！”贾超和林程鹏不禁有了期待。
17时许，天色渐暗，85岁吴香姝的小屋里亮起了灯。蓝色的墙，粉色的窗框，白色的旧门，两位来自温州大学的学生正在涂鸦，他们给老人外墙画上可爱的熊猫、小猪、青蛙、大象……淡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正在作画的大学生身上，暖意融融。“谢谢，谢谢，娒，你们辛苦了。”她咧着嘴笑着，从家中拿出桔子、牛奶放在窗台上，一再表示感谢，“好好好，好看，喜欢。”
大白鹅“邀请”大家看画像
这时，东边不远处传来几声鹅叫声。“大白鹅让大家来看它的画像呢！”温州职业技术学院教师兼实验艺术协会副会长周渊源的一句话，引得大家一阵大笑，纷纷过来围观。这是一幅画在集装箱上的涂鸦，在箱面的左下角，有一只昂首挺胸站立的大白鹅。“嘎~”大白鹅从围栏中走出来，站在旁边，仿佛在说：“快看，和我像吗？”“我在涂鸦的时候，这只大白鹅就一直在旁边看，陪伴我大半天了，还不时叫几声。”杨老师开玩笑说，“它想当模特呢，于是我就把它画上去了。这一刻，多有趣啊！”
“大白鹅呀大白鹅，这是你吗？你说，画得像吗？”“嘎~嘎~”大白鹅应答了两声，在场的村民和艺术家都笑了。
涂鸦之外：画笔绘就共富图景
在谢云斌看来，老村的新生，从来不只是表面“颜值”的提升，更是内在“气质”的焕新。谢云斌和艺术家们的创作巧思，藏在每一处细节里，更结合了乡村未来的发展。他把墙绘与巷弄布局、建筑结构、空间功能、村庄文化乃至飞云江二期堤坝建设、桐田沙岛开发结合起来，“乡村振兴，既要塑形，也要铸魂。让墙绘艺术和乡村旅游相匹配，才能真正壮大村集体经济。”
小朋友们围观
在一面土黄色大墙前，温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讲师、美术学博士宋京耕正在创作，他一边画一边说：“这面墙很大，空着可惜，我就即兴创作了。有阳光的时候，路旁的两排电线投射到墙面上，就像五线谱一样，我脑海里就有‘乡村协奏曲’的画面，正好这里还有一个空调外机，就把它当成留声机画一个大喇叭，再画上乐队和小鸟，村民就可以享受渔村的光影魔法了。”
《爱的觉醒》
“这幅画叫《爱的觉醒》，其灵感来自我之前的一个装置作品《一群麻木的人》，在野草·第二届温州实验艺术作品展上展过。现在把这个概念延伸到村里，创意是用坦克装满‘爱心’来‘炮轰’一群麻木的人，熊猫最早觉醒还以‘爱心’，意为用‘爱心唤醒’那些思想麻木的人。这就跟我们做艺术乡建的初心一样，希望通过艺术让村民的观念更先进、生活更愉快。”谢云斌介绍。
“这是哥伦布，他当初发现了新大陆，希望学生、村民和游客可以通过望远镜也发现洲渎村的美好。”温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教授关明新这次带了7位学生前来，他告诉记者，一期创作的时候，风格更粗犷，国际元素更多；二期就考虑尽量尊重当地民俗，做得相对平和一些。去年还有村民吵架，今年村民都主动支持，审美在潜移默化中提升，这就是艺术的力量。这也是一个越来越成熟的过程，一定要尊重老百姓的想法，他们开心，我们创作起来才开心。”
“我第一次参与艺术乡建活动，跟在画室画画不一样，这里空气流通，有山有水有人情味，心情特别舒畅。”来自温大美术与设计学院的学生应臻臻告诉记者，“这次课外实践，通过和村民沟通，把他们喜欢的花、山水和卡通形象等元素融入画里，一起打造彩色村庄，特别有意义。”
驻村干部李晓丹也加入到涂鸦行动中来，“谢书记带着这么优秀的艺术团队给村里免费绘画，我也要出自己的一份力。未来，我们希望结合桐田沙岛的开发，以人文乡村建设为抓手，参考谢书记、关教授的意见，把网红墙绘和岛屿开发结合起来，带动周边村庄一起开展文旅活动，壮大村集体经济，让村貌变美的同时，村民的口袋也鼓起来。”
飞云江水悠悠流淌，见证着洲渎村的蝶变。两期共计100余幅涂鸦作品，使约5000平方米的老墙甚至电箱焕新，变成了涵盖田园风光、渔村风情、村民生活和抽象创意等内容的艺术作品。这些作品让乡土记忆与国际艺术碰撞交融，既点亮了村庄的“颜值”，更涵养了乡村的“气质”，走出了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新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