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清晨六点,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我们便已起身。妻子轻轻掩好门——那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怕惊扰了仍在酣睡的旧梦。我们携手走出客栈,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清冽的空气里洇开,像水墨画里淡淡的几笔,温柔得让人想驻足。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早起的人家在开财门,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脆,像是给这个特殊的早晨打着节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赶往黄厝沙滩的路上,风里带着海的气息,凉凉的,湿湿的,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却又带着几分新春特有的清冽——那不是凛冽的冷,而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仿佛天地正在慢慢睁开眼睛。路灯渐渐稀疏了,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白,像宣纸上最初的一笔淡墨。等我们到达沙滩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白,温润而又含蓄,像一块巨大的、尚未打磨的璞玉,静静地卧在天际,等待着第一缕晨光来将它唤醒。
沙滩上早已三三两两地站着人。有架着三脚架的老摄影师,正对着东方调试镜头,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有依偎着的情侣,女孩把脸埋在男孩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期待的眼睛,那眼睛里装着整个即将升起的朝阳;还有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像清晨的双重奏。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位年轻姑娘。她们在沙滩上精心布置着场景:一层层艳丽的玫瑰围成半圆,中间放着一把小巧的藤椅。那玫瑰红得像火,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格外耀眼,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热情都提前搬到了这片冬日的沙滩上。姑娘们穿着轻薄的衣裙,仿佛感觉不到寒意,只是在椅子上摆着各种姿势,等待着第一缕阳光为她们镀上金边——那画面,竟有些像在等待一场神圣的加冕。
我和妻子寻了一处石壁,攀上去,垫上几张面巾纸,并肩坐下。这石壁不高,却正好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石面冰凉,妻子很自然地靠过来,我揽着她的肩,两个人的体温汇在一起,便不觉得冷了。没坐多久,她忽然轻轻动了动身子,下意识地伸手往身后一摸——果然,裤子上洇湿了一小片,石壁上的潮气透过那薄薄的纸巾,还是悄悄漫了上来。我二话不说站起身,把她的脚轻轻抬起,自己先坐在冰凉的石面上,然后让她把双脚搁在我的腿上。“这样就不怕潮了。”我说。她抿嘴一笑,乖乖地靠着我的肩,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相濡以沫,大概就是这样——你冷的时候,我刚好有温暖可以分给你。
海就在脚下,还在沉睡。只有均匀的呼吸——那是潮汐的声音,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是大地的心跳,又像是时间本身的脉搏。
天边的云彩开始变化了。先是浅浅的紫,淡淡的,像少女羞涩时飞上脸颊的红晕;渐渐地染上橘黄,那橘黄越来越浓,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砚金粉,又像是神仙不小心打翻了炼丹炉;接着又泛起玫瑰红,浓艳艳的,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点燃。云层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丰富起来,有的像羽毛,轻盈地飘浮着;有的像鱼鳞,整齐地排列着;还有的像棉絮,松松软软地堆在那里,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每一种形状都在光的渲染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从淡紫到深红,从金黄到橙褐,层层叠叠,变幻无穷——那是一场无声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是光,每一个节拍都是色彩。
大约六点三十八分,海天相接处,一个红点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像是初次登台的舞者,在幕布后面犹豫了一瞬,终于鼓起勇气走上舞台。刹那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那红点渐渐变大,变成半圆,最后猛地一跳——整个儿跃出了海面。霎时间,万道金光如利剑般劈开云层,天空与海面都被染成了橘红色,壮丽得让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在何处,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那红色在流动,在蔓延,从东方一直烧到头顶。云彩像着了一样,红的、紫的、金的,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云在燃烧,还是光在舞蹈——也许,光和云本来就是一回事,都是天地间最美的相遇。
海浪在霞光下醒来了。它们咆哮着向岸边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仿佛积蓄了一夜的力量都要在这一刻释放。浪尖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像无数颗钻石在滚动,又像千万尾金色的鱼在欢腾;浪花溅起时,被霞光染成粉红色,像是春天的花瓣在空中飞舞,然后轻轻洒落。那声音起初是低沉的轰鸣,渐渐变成激昂的交响,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着大海的激情,每一个节拍都是生命的律动。海浪扑上沙滩,又恋恋不舍地退去,留下白色的泡沫在沙地上绘出转瞬即逝的图案——宛如大海写给沙滩的情书,刚写完就被海浪收回,于是又写新的,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那是大海的痴情,也是天地的永恒。
那几位姑娘在玫瑰丛中忙碌起来。她们或坐或立,或回眸,或凝望,在这天然的舞台上,摆出各种姿态。玫瑰的红,霞光的红,还有姑娘们脸颊上飞起的红晕,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花娇艳了人,还是人娇艳了花——或许,美好的事物本来就会互相照亮。她们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要和海浪比试谁的舞姿更柔美。一个姑娘坐在藤椅上,仰起脸,让金色的阳光洒在面庞上,那神情虔诚而又陶醉,仿佛在接受光的洗礼;另一个姑娘赤脚站在海水里,弯腰拾起一枚贝壳,恰好被浪花溅湿了裙角,惹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像银铃,洒在晨风里,洒在浪花上;还有两位来自广东的姑娘并肩站在玫瑰丛后,对着镜头展露笑颜,那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要灿烂。她们的青春在这片海滩上绽放,像是特意为这个清晨增添几分人间烟火气,让这场天地间的大美,有了人间的温度。
不远处,一家三口正对着初升的太阳忙活着。年轻的姑娘姓张,安徽人,站在沙滩上不停地变换姿势,父母轮流举着手机,却总也拍不出她想要的效果。
只见她伸出右手,张开拇指和食指,试图将那轮火红的太阳卡在指缝间——那是年轻人钟爱的错位摄影,想把太阳轻轻“捏”在指尖,像捏住一枚熟透的橘子,又像托起一枚燃烧的勋章。可她每摆好一个姿势,父母不是拍糊了,就是太阳悄悄溜出了指缝。她跑过去看照片,跺着脚笑,那笑声里带着三分着急、七分撒娇:“爸,不是这样的!太阳要刚好在这里!”说着又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对着天空比了又比,那认真的模样,像个执着于梦想的孩子。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身走过去问:“要不要我帮你们拍?”姑娘眼睛倏地一亮,像遇见了救星,忙不迭地把手机递过来,嘴里一连声地道谢。我让她站好位置,俯身调整角度,等那一波海浪退去,等她的姿势摆稳,等那轮太阳恰好调到她张开的拇指与食指之间——“好,别动!”咔嚓一声,画面就此定格。
她迫不及待跑过来看照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哇”地叫出声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那声音里满是心愿得偿的惊喜。她举着手机给父母看,又转过身来对我连连道谢,一声声“谢谢”像清晨的鸟鸣,清脆而真挚。她的母亲也笑着过来道谢,父亲站在一旁,憨厚地点着头。我摆摆手说没事,转身往回走时,心里竟也漾起一丝温柔的欢喜——能帮一个陌生的姑娘,留住她青春里闪着光的一瞬,这大概也是这个清晨赠予我的礼物吧。
回到石壁上,妻子看着我笑:“当了一回英雄?”我也笑:“举手之劳。”再看那姑娘,她已经和父母一起,在沙滩上又蹦又跳地拍起别的姿势来。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笑靥上,落在她高高举起的手上——那手上,曾经捏着一轮太阳。
更让人惊叹的,是那些冬泳爱好者。他们赤裸着上身,披着满身的霞光,像古代神话里走出来的勇士,毫不畏惧地走向大海。冰冷的海水没过他们的膝盖,没过腰际,他们依然向前,直到整个身体都没入海中。他们在海里游着,手臂划开水面,激起金色的浪花,那浪花在他们身边绽放,又很快消失。他们的身影在波光里忽隐忽现,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有时一个浪头打来,把他们吞没了,可不一会儿,他们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继续向前游去,像海豚,像游鱼,像这片海域里最自由的生命。那份勇气与活力,让岸上裹着厚厚冬衣的我们既敬佩又惭愧。他们是真正懂得海的人,也是真正懂得生命的人。
我握紧了妻子的手。二十多年了,我们看过无数次日出,山上的,海边的,异乡的,故土的——可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这初升的太阳,不也像我们的爱情吗?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次凝视都充满惊喜。生活或许平淡,或许琐碎,但总有一些时刻,会像这海上日出一样,把平凡的日子照得熠熠生辉,让我们记起——活着,真好;有人陪着一起看日出,真好。
太阳渐渐升高了,霞光慢慢褪去,天空恢复了明亮的蔚蓝。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欢笑声,拍照声,海浪声,汇成一片,像这个清晨的片尾曲。那几位姑娘收拾起玫瑰,准备离开,她们走过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去——但她们来过,笑过,美过,这就够了。那位安徽来的小张姑娘也准备走了,她经过我们身边时,又冲我挥挥手,笑着说:“谢谢您啊,拍得太好了!”我也冲她挥挥手。冬泳的人们陆续上岸,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融入了人群,像一个个凯旋的战士,收起铠甲,回到人间。
我们也该回去了。从石壁上下来,妻子忽然弯腰,在沙滩上捡起一枚小小的贝壳,放进包里。“做个纪念,”她说,“纪念这个特别的清晨。”那贝壳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很小,很普通,却装得下整个早晨的阳光。
回头望去,海还是那片海,沙滩还是那片沙滩,可又有什么不同了。或许是我们心里,装进了一轮崭新的太阳,和这个清晨所有美好的遇见。那些玫瑰的红,那些海浪的吟唱,那些勇敢的身影,那个把太阳捏在指尖的姑娘,还有那一声声清脆的“谢谢”——都将成为记忆里最温暖的色彩,在未来的日子里,随时可以拿出来,温暖自己。
而那轮日出,将永远停在这一刻——大年初三,清晨六点三十八分,你我并肩,一起等待。(作者 尹乐平)